第241章:尘埃与土地(下)
第241章:尘埃与土地(下) (第2/2页)画的下方,又有一行字。这次不是铅笔字,是水彩笔写的,歪得厉害,但颜色很亮——是她最宝贝的三十六色里最贵的那支嫩绿色。
“爸爸,树多了,就不怕风。小树们说谢谢大树。”
林凡把画卷好,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梧桐树在雨后滴着水,每一滴都精确地砸在地砖缝隙里长出的青苔上。街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把潮湿的路面映得像一条流动的河。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在炒菜,油烟从排风扇里冲出来,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飘过整条街。
他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是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星号——陈铮的加密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
“旭化成北京子公司已完成办公场地装修。法人代表林晓于今天下午五点向教育部提交了‘中日青少年教育交流项目’合作申请。申请合作方栏,填的是笑笑实验学校。”
林凡停下脚步。
小区门口的保安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认出是他,又把头缩了回去。值班室的收音机里在放一首很老的老歌,声音被关在玻璃后面,闷闷的,但旋律很熟悉——是《山丘》。李宗盛在唱“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他删掉短信,关机。
抬头看楼上。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客厅的茶几——上面摊着画纸、铅笔盒、削好的铅笔从长到短排成一列。苏晚晴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应该在热汤。笑笑背对着窗户,坐在茶几前,手里举着一支水彩笔,正在往调色盘里挤颜料。
他穿过楼下的桂花树往里走。树上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墨绿的叶子在雨后的夜风里沙沙地响。但香味还没散——那种甜的、固执的、像化不开的糖浆一样的香味,还留在空气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手指碰到一样东西——是那颗糖的糖纸。他把糖纸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上面的白兔。兔子竖着耳朵,回头张望,像在等谁。
林凡把糖纸折好放回口袋,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这一次,钥匙还没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同一时刻,北京朝阳区CBD,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四层。
旭化成(中国)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室刚刚完成装修。甲醛味还没散尽,几盆绿萝被匆忙地摆在墙角,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大会议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扎着几十根图钉——红色代表中育集团的培训中心,蓝色代表旭化成的目标合作学校,绿色代表“待定”。
田中的手指停在杭州的位置上,那里扎着一根金色的图钉。全图只有这一根是金色的。他把指尖按在图钉帽上,轻轻摩挲,没有用力——力度控制得极好,就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精准,不浪费一分一毫。
“林晓。”他用中文说,只有轻微的关西腔尾音,“那份申请表,教育部的初审意见什么时候出来?”
“年前。”站在地图旁边的年轻女人推了推金丝眼镜,“范志军司长亲自签收的。他没有当场拒绝——说明有戏。”
“范志军。”田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淡的、只在眼角和嘴角停留一瞬的笑,“周明远的大学室友。有意思。中国人管这个叫什么——缘分?”
他从地图前转过身,走向落地窗。二十四层的视野极好,往西能看到西山连绵的轮廓,在冬夜的薄雾里像一幅淡墨画。往东能看到东三环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在黑暗中缓慢蠕动,像血管里的血。
“周明远以为他在北京见过老同学就赢了。林凡以为他在国内自建辅料供应链就能活下去。他们都想对了——但都太慢。”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四十页,封面印着“林凡分析报告·旭化成制药海外事业部·内部机密·第二版”。第一版的作者栏写的是“吴某某”,第二版被划掉了,换成“田中隆一”。
翻到最后一页。荧光笔标黄的那行字还在——“弱点:极度在乎家人。”但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日文批注,墨迹很新,应该是今天下午才添上去的:
“但这份‘在乎’正在扩散。他教会了别人也在乎。周明远在城北基地的学员,名字叫赵建国。赵建国给她女儿买了三十六色水彩笔。她女儿的同桌是一个留守儿童,上周收到了第一份生日礼物——是赵建国的女儿用新水彩笔画的一幅画。画上画了两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女孩,手拉着手。”
“这种传播速度比‘守拙一号’的临床试验还快。”
“一个连锁反应的‘在乎链条’正在形成。链条的起点是林凡,但终点不是任何人——是一种我们无法用任何商业模式击败的东西。”
田中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在封面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用的是中文:
“从根开始。”
他把报告合上,转身面对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林晓、恒达地产的法务总监、北京两家律所的合伙人、以及一个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人。那个人一直没说话,面前摊着一份腾冲烈士墓园的平面图。
“所以下周开始,我们的工作重心调整。第一,加快‘中日青少年教育交流项目’的申请进度——如果范志军批了,旭化成将以官方合作方身份进入中国教育系统。合法、合规、合情合理。第二,恒达地产在腾冲的那个度假酒店项目——提前启动。选址不变,就在烈士墓园旁边。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角落那个人面前,弯下腰,把手按在那份墓园平面图上。
“第三,密支那北三十里。林守拙埋在矿洞口那块石碑——他亲手刻的那块,刻着全营官兵姓名和‘为国守土,为民造福’八个字的石碑。把它找到。不要动它。只确定它的精确坐标。然后——”
他直起身,把平面图卷起来,装进一个防水筒里。
“等他们来。”
窗外,北京的冬夜沉静如一块黑色的冰。西山隐没在雾里,像一条潜伏在地平线上的巨鲸。建国门外的霓虹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散成模糊的光晕——红色、蓝色、金色,像被雨打散在水面上的颜料。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钟响。十点。或者十一点。没有人记得清。只有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白得刺眼,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