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9章 深闺月暖风尘冷 两处流年各参差
第0819章 深闺月暖风尘冷 两处流年各参差 (第1/2页)民国十七年,秋末。
沪上的秋,从不是一式风景。
十里租界梧桐铺道,落金铺地,洋房露台洒满温柔夕阳,晚风卷着香水与咖啡的软香,是富贵人家岁岁安稳的温润清秋。
而老城厢的街巷,秋风穿弄、扫过残墙,卷起泥泞尘土与破败枯叶,暮色压得低矮寒凉,吹在寻常百姓身上,只剩浸骨的薄冷。
一城风月,割裂两端。
一端锦绣安乐,一端风尘挣扎。
恰似莫家失散十八年的双生女儿,同在沪上一城天地,同沐一轮秋月晚风,却隔着云泥天堑、隔着命运错位、隔着十八年参差流年,各自生长、各自浮沉、各自悲欢。
锦云小绣坊收工已暮。
夕阳彻底沉落浦江对岸,天色由金转灰,层层浸黑。街巷两侧的煤油灯、街边小摊的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破败长巷,勉强撕开沉沉暮色,却照不彻底层生活的寒凉局促。
阿贝收拾完今日最后一方绣品,将针线、丝线、样稿一一归置整齐。
连日深耕沪上绣艺,她早已褪去初来时的生涩懵懂,却始终保留着水乡少女独有的踏实勤恳、沉静韧劲。白日里她跟着师姐打磨新式针法、研习沪上配色、揣摩西式纹样,从不偷懒、从不藏拙,遇有不懂之处便虚心求教,遇有新式巧思便默默记下,夜里收工无人之时,便独自复盘精进、反复试绣。
她悟性极高、心境澄澈、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天生吃得起匠人苦、熬得住岁月寂。
短短半月,她的绣艺已然完成一场脱变。
从前针法空灵、意境清雅,尽是江南烟雨的温柔灵秀;如今兼容沪上绣艺的精致繁复、西式审美的明艳立体,新旧相融、南北合璧,既有水乡水墨的留白意境,又有沪上锦绣的华丽质感,自成一派独一无二的绣风。
老板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私下不止一次感慨,阿贝是天生吃刺绣这碗饭的人,心性、天赋、韧劲三样俱全,只是命途坎坷、出身寒微,生生被俗世贫苦困住了一身天赋。
“阿贝,今日天色太晚,巷口夜里不太平,你一个小姑娘回去千万小心。”
老板娘收拾账本,抬头看向灯下收拾包袱的少女,语气带着几分怜惜叮嘱:“昨日你遇着扒手寻衅,虽侥幸化解,可老街龙蛇混杂,无赖地痞极多,难保不会再来滋事。往后收工早些,莫贪着多做活计,熬坏身子不值当。”
阿贝将小小蓝布包袱背好,闻言轻轻点头,眉眼温顺,却透着骨子里的倔强笃定:“多谢老板娘挂念,我晓得分寸,会当心的。”
她性子向来如此,知恩懂礼、沉静内敛,从不诉苦、从不抱怨,纵使前路风雨漂泊、生活万般清苦,也只会默默咬牙扛下,从不向外人示弱半分。
师姐们也纷纷叮嘱两句,看着她孤身一人走出绣坊大门,眼底皆是叹惋。
这姑娘太能熬、太能扛、太懂事。
小小年纪背井离乡、孤身闯沪上,无亲无故、无依无靠,日日做工到深夜,省吃俭用、勤恳打拼,旁人闲暇逛街享乐、闲谈嬉闹,唯有她日日与针线为伴、与孤灯相守,默默攒着每一分血汗钱,无人知晓她肩上扛着怎样的重担。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秋寒意,吹乱额前碎发。
阿贝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粗布蓝衣,紧了紧肩头的包袱,抬步踏入沉沉暮色之中。
巷子里灯火昏黄,人影摇曳,晚风萧瑟,凉意浸衣。
白日里喧嚣热闹的街巷,入夜后只剩冷清寂寥,偶有晚归行人步履匆匆、低声闲谈,转瞬便消失在纵横里弄深处。
她租住的小阁楼,在老城厢最深处的窄巷里,老旧破败、逼仄狭小,是沪上底层流民聚居之地,房租低廉,却阴暗潮湿、杂乱不堪,日夜充斥着市井嘈杂与人间烟火的粗粝。
阁楼不足丈许,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方小窗,便是全部家当。无精致陈设、无温暖被褥、无半点安乐,唯有四面斑驳土墙、夜夜穿窗冷风,陪着她熬过异乡每一个孤寂长夜。
可阿贝从未觉得苦。
相比于养父卧榻重伤、家中无钱续药、水乡恶霸横行的绝境,能在偌大上海滩有一方容身之地、有一门手艺糊口、有一线希望可期,已然是莫大的幸运。
人生在世,但凡尚有一线生路,便值得咬牙坚持、奋力奔赴。
一路穿行昏暗巷弄,避开零星游荡的闲散流民,稳稳回到阁楼。
推门而入,晚风紧随而入,吹得桌上油灯轻轻摇曳,光影摇晃,映得狭小陋室愈发清寒孤寂。
阿贝反手合上门,落了简易木栓,隔绝外头夜色喧嚣与市井杂乱。
卸下肩头包袱,她先走到窗边,推开老旧木窗。
一轮清秋月轮,静静悬在沪上墨色天幕之上,皎洁澄澈、温柔明亮,遍洒清辉,照遍十里洋场、照遍深宅大院、也照遍老城陋巷。
同一轮明月,照尽人间贫富参差、命运悬殊。
她静静凭窗望月,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离家半月,千里迢迢奔赴沪上,日夜操劳、步步谨慎,日夜牵挂的,唯有水乡病榻上的养父、终日操劳的养母。
不知养父伤势是否稍有好转?不知家中药钱是否尚能支撑?不知乡邻是否依旧多加照拂?不知那横行霸道的黄老虎,是否又在水乡欺压渔户、蛮横滋事?
异乡望月,最是思乡。
只是前路既定、归途漫漫,她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余地。
唯有站稳脚跟、精进手艺、拼命攒钱,早日凑足巨额药费,治好养父伤势,方能不负养育之恩、不负半生庇佑。
晚风拂眸,她抬手轻轻抚上衣襟内侧。
一片温润微凉的触感,贴合心口,安稳踏实。
那半块伴随她十八年的玉佩,日夜贴身珍藏,从不离身。
指尖细细摩挲着平整又残缺的断口,玉质细腻、肌理温润,触手生暖,绝非寻常市井凡玉,一看便是名贵古物、世家珍藏。
十八年来,养母从未隐瞒她的身世来历。
她是江南码头捡来的弃婴,襁褓之中唯有这半块玉佩,是唯一身世凭据、唯一来路线索。
从小到大,她无数次对着玉佩发呆、疑惑、猜想。
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为何狠心将尚在襁褓的她遗弃码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半块玉佩的另一半,又流落何方、在谁人手中?
幼时懵懂,只当自己是无根孤女、世间弃子,纵然疑惑万千,也无从探寻、无处可寻。
可年岁渐长、见识渐广,尤其是踏入沪上这座权贵云集、世家林立的大都会,她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愈发清晰。
这般名贵玉佩,绝非普通人家所能拥有,她的身世,必然与顶级豪门、旧时世家息息相关。
当年的遗弃,绝不会是简单的家境贫寒、无力抚养,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纠纷、甚至阴谋。
只是世事浮沉、人海茫茫,十八年岁月流转,物是人非、线索全无,她无根无凭、无人可问、无处可查,纵有满心疑惑,也只能深埋心底、默默封存。
如今的她,只是沪上绣坊一名平凡学徒、底层流民、无根少女。
身世显赫也好、平凡普通也罢,于当下的生活而言,皆是虚妄泡影、毫无用处。
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的一双手、一身手艺、一腔韧劲。
“慢慢来。”
对着窗外皎皎明月,阿贝轻声自语,语气平静而坚定。
“先立足、先谋生、先救人。来日有余力,再寻来路、再探真相。”
一语落地,心定如水。
她收回目光,合上木窗,隔绝外头晚风夜色,转身落座桌前。
油灯微光摇曳,照亮少女清瘦坚韧的侧脸。
她取出今日带回的丝线与小样,趁着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细细揣摩沪上最新的锦绣纹样,一遍遍临摹、一次次试绣。
针线起落之间,世间万般浮躁、万般烦恼、万般迷茫,尽数沉淀消散。
唯有针脚细密、丝线流转、方寸锦绣,安稳踏实、不负人心。
……
同一轮秋月,同一片沪上夜空。
十里洋场,静安深处,莫家新宅。
相较于老城厢的破败清寒、孤寂萧瑟,此处是全然不同的人间盛景。
深宅大院、庭院幽深,青瓦飞檐、花木错落,院中丹桂未落、暗香浮动,青石铺路、干净雅致,回廊曲折、灯火暖融。
晚风穿院,带着花木清香,褪去尘世寒凉,只剩岁月安稳、流年温柔。
自莫家落难、旧宅被抄、家道倾覆,林氏带着年幼的莹莹迁出繁华租界,辗转迁居静安深处的清幽别院,低调度日、闭门避世,安守余年。
齐家感念昔日莫隆知遇之恩、世交情谊,多年来从未间断暗中接济,财力、人脉、资源默默帮扶,护得母女二人半生安稳、无饥寒之忧、无市井之扰。
故而莹莹的十八年,虽无昔日顶级豪门的极致荣华,却也远离底层风雨、远离市井粗粝、远离人间疾苦,被母亲悉心教养、被齐家默默庇护、被齐啸云温柔照拂,活得干净、温柔、纯粹、安稳。
书房之内,暖灯长明。
雕花书桌之上,摆放着摊开的外文书籍、工整清秀的毛笔字帖、精致雅致的女红绣样,笔墨飘香、静谧安然。
莫莹莹身着一身素雅月白旗袍,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娴静端庄,肌肤白皙温润,自带深闺教养打磨出的温柔从容、干净通透。
她自幼饱读诗书、勤练女红、精通字画,受母亲正统闺秀教养,性情温柔善良、细腻敏感、温婉有礼,待人谦和、处事有度,是沪上一众世交闺秀中,最端庄雅致、最温润得体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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