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第0821章:水乡的针线 (第2/2页)徐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轻松的笑:“螺蛳要先用盐水泡半天,吐尽泥沙,下锅之前拿姜和酒腌一刻钟。炒的时候火要大,油要热,但时间不能长,长了就老了。”她说着,又往莹莹碗里夹了一筷子螺蛳,“你回去试试。”
莹莹点点头,把螺蛳吃了。她吃得很慢,一只一只挑出来,筷子用得不太熟练,但很认真。老莫坐在竹榻上,腿上搭着薄被,面前搁了一张小桌板,上面放着碗筷。他吃得也不多,但比早上有精神了些,偶尔抬头看一眼莹莹,又看一眼齐啸云,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吃完饭,莹莹把齐啸云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先回去。我今晚住这儿。”
齐啸云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莹莹说,“我想看看她长大的地方。想看看这条河,这座桥,这些巷子。想跟她养父母多待一会儿。”她顿了一下,“你回去之后,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当年赵坤到底做了什么。乳娘说的话,我信一半。另一半,得从赵坤那里挖出来。”
齐啸云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苏州城里的大夫联系好了,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莫叔。你有事打这个电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莹莹一眼。她站在堂屋当中,身后是敞开的木门,门外是河,河上有桥,桥那边是镇子。她的脸在日光和水的反光里显得很柔和,眉毛却很平,很稳。
“莹莹。”
“嗯。”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
莹莹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走吧”。齐啸云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莹莹转过身,看见徐秀兰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徐秀兰低下头去擦灶台。
“阿姨。”莹莹走过去,“阿贝在您这儿,过得苦吗?”
徐秀兰擦灶台的手停了。她站直了,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看着窗外那条河。河边有女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苦。”她说,“吃穿是不愁,但活多。她从小身子就单薄,她爹心疼她,不让她上船。她就偷偷跟着去,躲在船尾。有一回起风了,船晃得厉害,她掉进河里了。她爹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回来把她打了一顿。打完了又抱着她哭。说‘你要是没了,我怎么跟你亲爹亲娘交代’。”她顿了一下,“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亲爹亲娘’。后来大了,懂事了,就再没问过。但她枕头底下一直压着那块玉。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拿出来摸一摸。”
莹莹没有说话。她走到灶台边,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有半锅清水,水底沉着几片姜,水面上漂着几粒油花。她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扑面而来。她把勺子搁回去,转过身,看见徐秀兰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很深的、很小心翼翼的东西。
“姑娘。”徐秀兰说,“你娘……她好吗?”
“好。”莹莹说,“她等了十九年。今年终于等到了。”
徐秀兰点了点头。她拿起抹布,继续擦灶台。灶台已经擦得很干净了,但她还在擦,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台面上擦掉。莹莹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那条河。河水平缓地流着,上面漂着几片柳叶。远处传来棒槌敲打青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那天晚上,莹莹睡在贝贝的房间里。房间很小,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只绣架。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画报,有山水的,有花鸟的。绣架上绷着一幅没绣完的帕子,石拱桥绣了一半,水波刚刚起头,用的是银灰色的丝线。莹莹伸手摸了摸绷架上的针脚,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压在正确的位置上。她想起自己从小在母亲的教导下学女红,母亲总说“针脚要匀,心要静”。她的针脚也很匀,但和贝贝的不一样——贝贝的针脚里有一种她学不来的东西,那是长年累月在油灯底下,在一针一线里磨出来的定力。
她躺到竹床上,枕头底下硬硬的,摸了一下,是一小块绸布。她把绸布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贝贝那半块,她没带去上海。玉面上刻着半朵梅花,断口处被摸得十分圆润。莹莹把自己的那半块从口袋里摸出来,并排放在枕头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块玉上。断口对在一起,严丝合缝。梅花完整了,枝干从中间延伸出去,左右各一朵,对称的,大小也一样。
莹莹盯着那朵完整的梅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两块玉合在一起,用那块绸布包好,重新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风,把柳枝吹得轻轻扫过木窗,沙沙的响。河面上有人在撑船,竹篙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远,很轻。她想起今天老莫说的话——“这丫头太苦了。跟了我这样的爹,没享过一天福。”她想,如果当年被抱走的是她,那么坐在这间屋子里绣花的就是她,掉进河里被捞上来挨一顿打然后抱着哭的也是她。她会跟贝贝一样,在水乡的风和水里长大,手上有针扎的痕迹,脚上有河泥洗不掉的印记。
但她没有。她被母亲护在弄堂里,学着管家,学着应酬,学着做一个体面的莫家大小姐。她的手上没有针扎的痕迹,但有毛笔磨出的茧。她的鞋底没有河泥,但有舞会踩出来的鞋印。
两个人。一样的脸。不一样的命。
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种淡淡的、被阳光晒过的味道,大概是徐秀兰白天刚洗过,还带着皂荚的清香。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那股皂荚的清香让她想起母亲——母亲洗衣服的时候也爱用皂荚,说肥皂碱性太强,伤手。她小的时候,母亲一边洗衣服一边跟她说:“莹莹,你记住,衣服要反面洗,正面晾。反面洗得干净,正面晾不容易褪色。做人也一样。里子比面子重要。”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把脸在枕头上蹭了蹭,把那点酸意蹭掉了。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月光把柳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些影子,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莹莹是被棒槌声吵醒的。河边有人洗衣服,一下一下,闷闷的。她坐起来,发现枕头底下那两块玉佩还在,绸布包得好好的。她下了床,走出房间。堂屋里老莫已经醒了,靠在墙上,徐秀兰正给他换药。纱布揭开来,底下是一道发黑的伤口,肿得老高。徐秀兰的手很轻,但老莫还是疼得咬紧了牙。
莹莹在门口站了一瞬。她想起昨天齐啸云留下的名片,在提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她走到灶台前,拿起水壶,往锅里添水,点火。徐秀兰抬头看她,她冲徐秀兰点了一下头,意思是“我来”。水开了之后,她倒了一碗,端到竹榻前。
“莫叔,喝口水。”
老莫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碗沿看着莹莹,忽然说:“姑娘,你跟阿贝,长得一模一样,但你们两个吃东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阿贝吃东西快。像抢的。你吃东西慢。像品的。”他顿了一下,“都是好习惯。快有快的道理,慢有慢的道理。”
莹莹笑了一下。她把碗接过来,搁在小桌板上。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齐啸云派来接人的车到了。徐秀兰帮老莫穿好外衣,莹莹和司机一起把老莫扶上车的后座。徐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包袱,包袱里是老莫的换洗衣服和那只药碗。车子发动的时候,老莫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莹莹一眼。
“姑娘。”
“嗯。”
“跟阿贝说,爹没事。让她在上海好好干。别惦记。”
莹莹点了点头。车子开走了,扬起一阵灰尘。她站在晒谷场上,看着车子消失在镇口的拐弯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子里走。走到第三座石拱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桥下那条乌篷船又划过来了,船尾还是那个戴斗笠的老人,船头还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见她,又抬起头来,这一次她冲莹莹挥了挥手。莹莹抬起手,也挥了挥。
船划过桥洞,走了。
莹莹站在桥顶,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玉佩。她分开来,左手一块,右手一块。日头照着玉面,半朵梅花在她手心里。她把左手的那块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两块玉合在一起,送回上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