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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8章 同根双生花,夜话各不同

第0828章 同根双生花,夜话各不同 (第2/2页)

莹莹从灶披间端了洗脚水出来,放在贝贝脚边:“姐,洗脚。走了那么远的路,脚肯定疼。”
  
  贝贝抬起头,接过脚盆。她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脚底板的茧被热水一泡,又痒又麻。莹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烫不烫?要不要加点凉的?”
  
  “正好。”
  
  莹莹就蹲在旁边,仰头看着她。姐妹俩隔着脚盆对望。莹莹的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姐,你眼睛比我大。”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皮肤比我白。”贝贝说。
  
  “你手比我大。”
  
  “你脚比我小。”
  
  “你力气比我大。”莹莹伸手捏了捏贝贝的胳膊,“我胳膊上全是肉,你胳膊上全是筋。”
  
  “你肉多好,有福气。”
  
  “你筋多好,能干活。”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来。笑声在堂屋里回荡,林氏站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抹眼泪。齐啸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又发了一条消息:“姐妹相认了。林伯母高兴得一直在哭。”
  
  齐天城的回复这次长了些:“明天我过来。带些东西。让你林伯母别哭,日子还长。”
  
  齐啸云收了手机,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贝贝和莹莹还在拌嘴,说着各自小时候的事。莹莹说她五岁就会背《三字经》了,贝贝说她六岁就会用鱼叉了。莹莹说她上学的时候年年考第一,贝贝说她绣花的时候从来没有第二。
  
  “那是你绣得多。”莹莹说。
  
  “那是你书读得多。”贝贝回嘴。
  
  林氏坐在旁边听,脸上是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那笑从眼底漫出来,漫过脸颊,漫过嘴角,漫成一整张脸的光。她看着两个女儿斗嘴,忽然想起她们还在襁褓里的时候。那时候两个小东西躺在一张摇篮里,你踢我一脚,我蹬你一下,整夜整夜地闹。她以为那样的日子没了。可今晚,那些日子又回来了。
  
  贝贝把脚擦干,穿上鞋。莹莹把脚盆端走倒了。贝贝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木箱上着锁,锁是铜的,生了绿锈。
  
  “娘,这里面是什么?”
  
  “你爹的东西。”林氏走过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开了锁,“你爹被抓走那天,我抢出来的一口箱子。里面是他的几件衣裳、几本书,还有——”她把箱盖掀开,“这个。”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男式长衫,已经泛黄了。长衫下面压着一只铁盒。林氏把铁盒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小照片,边角发黄。最上面一张是两个人的合影,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和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女人怀里抱着两个襁褓。
  
  “这是你爹你娘。”林氏把照片递给贝贝,“你爹叫莫隆,我叫林秀兰。你爹那年三十三,我二十六。你俩刚满月。”
  
  贝贝接过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目清俊,嘴角带笑。女人也很年轻,眉眼温柔,跟莹莹很像。两个襁褓里,各露出半张婴儿的脸,闭着眼在睡。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莫隆、林秀兰,携女贝贝、莹莹,摄于民国二十六年春。”
  
  “我爹现在在哪?”贝贝问。
  
  林氏沉默了一会儿。她看了看莹莹,又看了看齐啸云,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贝贝身上。
  
  “你爹没死。当年赵坤抓他,是为了逼他交出莫家的军火库地图。你爹没交,赵坤就伪造了通敌证据,把他关起来。后来你爹的旧部把他救出来了,但他受了重伤,一直在外地养伤。这些年他不敢露面,怕连累你们。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把赵坤扳倒的机会。”林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在收集证据。齐家也在帮。啸云这孩子,这些年一直在查赵坤的老底。”
  
  贝贝转头看齐啸云。齐啸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眼神很沉。贝贝忽然明白了莹莹刚才那句“他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周到”的意思。齐啸云不只是齐家的少爷,他一直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婚约……”贝贝的目光在莹莹和齐啸云之间转了一圈。
  
  “婚约是你爹和齐叔叔定下的。”林氏说,“那时候你还在,啸云他爹说,等你们长大了,啸云娶贝贝,莹莹另找好人家。可后来你丢了,婚约就落到莹莹头上。这些年啸云对莹莹好,我们都看在眼里。可现在你回来了——”
  
  “娘。”贝贝打断她,“婚约的事,不急。”
  
  她看向齐啸云。齐啸云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很短,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沉下去了。
  
  莹莹从灶披间探出头来:“娘,水烧好了,谁先洗澡?”
  
  “你先洗。”贝贝说。
  
  “你远道来的,你先洗。”
  
  “你是妹妹,你先洗。”
  
  “你先洗。”
  
  “你先。”
  
  林氏笑着摆手:“好了好了,一起洗。小时候你们就是一个盆里洗的,现在还分什么先后。”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贝贝也笑了。两个人被林氏推进灶披间,里面传来水声、笑声和互相泼水的声音。林氏站在灶披间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任眼泪流了满脸。
  
  齐啸云走到院子里。夜已经很深了。巷子里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栀子花的香气淡了些,被夜露压了下去。他抬头看天,月亮偏西了,星星比刚才多了。
  
  他想起一件事。贝贝说养父捡她的时候,襁褓里有一封信,信上写着沪上的地址。那封信可能就是莫隆被捕前塞进襁褓里的,上面写的地址,也许是莫家的旧宅,也许是某个可靠的人家。不管是什么,那封信也许能帮他们找到莫隆。
  
  他掏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贝贝养父手里有一封信,可能是莫伯父当年留的线索。我明天跟她去取。”
  
  齐天城的回复很快:“好。注意安全。赵坤的人一直在盯着莫家。”
  
  齐啸云把手机收好。他靠在院墙上,看着灶披间窗户透出的暖光。里面传来贝贝的声音:“莹莹你头发打湿了,别往我身上甩——”然后是莹莹的笑声,水花四溅的声音。林氏的声音-插-进来:“两个小祖宗,别把水泼到灶台上——”
  
  齐啸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仰起头,对着月亮深吸一口气。莫家的事,他管了十年了。十年前他刚满十六岁,第一次从父亲的书房里翻出莫家旧案的卷宗,从此没有放下过。他见过莫隆的照片,见过林氏在城隍庙烧香的背影,见过莹莹十五岁生日那天对着半块玉佩发呆的样子。他以为他什么都见过了。可今晚贝贝蹲在栀子花坛边问他“你喜欢她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人。一个蹲在花坛边、泡着热水脚、会撑篙会绣花会打拳的姑娘。她身上没有莫家的贵气,没有沪上小姐的娇气,可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活生生的劲。她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根扎在石头底下,枝叶却朝着天顶。
  
  齐啸云把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他转身准备进屋,灶披间的门忽然开了。贝贝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撞在他身上。
  
  “你站这儿干嘛?”她往后退了一步,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齐啸云的皮鞋上。
  
  “透透气。”
  
  “透气在院子里,灶披间门口透什么气?”
  
  齐啸云被她问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皮鞋上的水渍,抬头看她。贝贝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林氏给她做的蓝布褂子,大小正好。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边。
  
  “贝贝。”他说。
  
  “嗯。”
  
  “明天去取信,我跟你一起。”
  
  贝贝看着他。这次她没有拒绝。
  
  “行。”她说,“早点睡。”
  
  她端着盆往院子角落的水沟走去。齐啸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步子很大,不像莹莹走路那样轻而稳。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很宽,像是随时准备扛什么东西。走到水沟边,她把水倒掉,盆在墙上磕了两下,甩了甩水,转身往回走。
  
  经过齐啸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啸云。”
  
  “嗯。”
  
  “我妹妹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她进了堂屋。门在身后合上。齐啸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林氏在说“两个都洗好了?那娘去烧点热水给你们喝,晚上凉”。然后莹莹在说“娘你别忙了,坐下歇会儿”。贝贝在说“我去烧”。
  
  三个女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齐啸云靠在院墙上,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屋顶上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理由。就是忽然想笑。
  
  堂屋里传来贝贝的声音:“娘,我明天回一趟江南。”
  
  林氏的声音:“回江南?”
  
  “去取封信。我养父手里有我爹当年留的东西。”
  
  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氏的声音,带着颤:“好。好。娘等你回来。”
  
  莹莹的声音:“姐,我跟你一起去。”
  
  贝贝的声音:“你留在家里陪娘。我取了信就回来。”
  
  莹莹的声音:“那你小心。”
  
  贝贝的声音:“放心。你姐会撑篙会打拳。”
  
  莹莹笑了。林氏也笑了。齐啸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没有那么黑了。
  
  巷子口,卖馄饨的梆子声又响起来,笃笃笃,笃笃笃。远处的黄浦江上,一艘夜航船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上海滩的夜,还很长。但这盏灯,会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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