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有些账算清了,人情就欠下了
第490章 有些账算清了,人情就欠下了 (第2/2页)“苏砚——”
“让我说完。”苏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以前以为,复仇就是把所有的账都算清,让欠债的人连本带利还回来。但那天在法庭上,当我亲眼看着你导师被法警带走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账算清了,我并没有变轻松。”
“为什么?”
“因为报仇这件事,看起来是你让别人付出了代价,但实际上,你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你付出的,是你心里那些本来可以用来装别的东西的位置。”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桂花树被晚风吹动,沙沙地响。花瓣从窗台上飘进来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金黄的颜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鲜艳。
“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跟我算清账?”陆时衍问。
“不是。”苏砚摇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不想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陆时衍面前。
“你导师的案子已经结了,薛紫英走了,我父亲的仇也报了。剩下来的这些——你在医院守我的那三天,你帮我对付资本联盟的那些夜晚,你在我出车祸的时候第一个赶到现场——这些,我不想算。算不清。”
“算不清会怎样?”陆时衍抬起头看着她。
苏砚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算不清,”她说,“就欠着。”
陆时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律师在法庭上胜券在握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笑——嘴角先动,然后眼角跟着弯起来,最后整个表情都柔和下来。
“你这个逻辑有问题。”他说。
“哪里有问题?”
“既然算不清,就不存在欠。不存在欠,就不存在还。不存在还——”
“陆时衍。”苏砚打断他。
“嗯?”
“你能不能闭嘴。”
苏砚伸出手,把桌面上那几片桂花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我父亲破产那年,我十六岁。那天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本。我想进去陪他,他把我拦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看着掌心里的花瓣,“他说,砚砚,你记住,钱债好还,人情债难还。所以这辈子,不要轻易欠别人的人情。”
“你听他的了?”
“听了。听了整整二十年。”苏砚合上手掌,把花瓣握在掌心,“直到遇见你。”
陆时衍的目光微微一动。
“遇见你之后,我欠了你一条命,欠了你无数次深夜加班帮我分析案情的夜晚,欠了你在我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我的那份坚持。”苏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稳,“这些按我父亲的标准,都是还不清的人情债。我应该离你远一点,这样就不用欠更多了。”
“那你怎么没离远一点?”
苏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因为我觉得,我父亲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人情债确实难还。但如果欠的人对,欠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桂花香从窗户涌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一片甜丝丝的气息里。远处那栋写字楼的灯次第亮起,像是一串又一串的星星被人从天上摘下来,挂在了钢筋水泥的丛林里。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苏砚面前。
“既然说到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苏砚手里,“这个还你。”
苏砚低头一看,是一枚铜质的书签。书签很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砚台虽小,可磨天下墨”。
“这是我爸的书签。”苏砚的声音一下子哽住了。
“你十六岁那年,你父亲破产之后,把这枚书签送给了当时的清算律师。那个律师姓周,是我读法学院时的客座教授。”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周教授退休之前,把他经手过的所有案件的纪念物都捐给了法学院图书馆。我在整理图书馆的时候,看到了这枚书签。”
“你怎么知道是我父亲的?”
“因为上面有字。而且——”陆时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书签上的一处划痕,“这道划痕,是你五岁的时候用美工刀划的。你父亲在那天的日记里写了这件事。”
苏砚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书签,攥得指节发白。
“你怎么会看到他的日记?”
“薛紫英从导师办公室里偷出来的。导师当年为了布局,收集了你父亲大量的私人物品,日记只是其中之一。”陆时衍的声音变得很低,“苏砚,你父亲的日记我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在最后一篇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他有机会重来一次,他不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算账上。他会多陪陪女儿,多看看窗外的桂花。”
苏砚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书签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安静地呼吸。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把那几片桂花花瓣放进陆时衍的手心里。
“这个给你。”
“花瓣?”
“利息。”苏砚看着他,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嘴角有一个藏不住的弧度,“你帮我找回了我父亲的东西,这是我付给你的利息。至于本金——”
她顿了一下。
“本金太多了,一次性还不完。所以——”
“所以?”
“所以可能要还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向会客室的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说了一句话。
“陆时衍,你那个小账本,该换一页了。”
“换什么?”
“换成——”她的声音被桂花香裹着,飘过来,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欠苏砚的,用一辈子来还。”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陆时衍站在会客室里,看着手心里那几片金黄色的桂花花瓣,忽然笑了。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场官司,算过无数笔账,见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把“欠债还钱”这种冷酷无情的话题,说得像桂花一样甜。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本用了很多年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封面,第一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日程和备注,都是工作上的账。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
“欠苏砚,一生。”
然后他把苏砚给他的那几片桂花花瓣夹在这一页里,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算着各自的账。有人算钱,有人算人情,有人算恩怨,有人算得失。
陆时衍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外,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着,花瓣还在簌簌地落,像是要把欠了人间一整个秋天的金黄,一夜之间全部还清。
他觉得,有些账是算不清的。
也不想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