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灰骨集
第670章 灰骨集 (第2/2页)不是鱼腥,也不是海盐,而是一股混着草叶与铁锈的淡香。有人站在他门外,近得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板。
那人没有敲门。
陆承洲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
门外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低低的女声响起:“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的。”
“这个点不睡觉,站在陌生人门口,你想做什么?”陆承洲没有松刀。
“和你做笔交易。”那声音道。
陆承洲没说话。
“把门打开。”那声音又道,“我如果真想动手,你闭不闭门都拦不住。”
陆承洲沉吟一息,起身将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站着一个女人,披着一件深褐色的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灯影被风吹得在她脸上晃了几下,只露出下半张脸,皮肤苍白,嘴唇很薄,唇角像常年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黑礁岛来的,胆子确实不小。”她低声说着,身形一矮,已经进了屋。动作快而静,像一片影子从门缝里滑了进来。
陆承洲退后一步,背靠墙壁,刀未出鞘,眼神却比刀还冷。
“说。”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灰布包着的小东西,递过来。
陆承洲没有接。她也不勉强,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自己揭开。灰布里包着的是一颗牙齿,比人的拳头略小,呈灰白色,表面布满极细的纹路,尖端处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蓝。
“骨牙湾的‘骨牙’。”女人道。
陆承洲瞳孔一缩。
“你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别管。”女人冷笑了一声,把牙齿重新包起来,却没有收回,“我只告诉你,这东西能帮你进入骨牙湾外部海槽。没有它,你连湾口那层‘碎骨潮’都过不去。”
“你想换什么?”
“你从黑礁岛带出来的东西。”
陆承洲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知道黑礁岛,也知道他身上带着东西。她的来历绝对不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和你一样,从外面漂来的。”女人顿了顿,忽然把帽檐往上抬了抬。
火光映出她的脸。
那是一张很美也很冷的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极细的伤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后。她的眼睛是极深的灰绿色,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海。
“我叫林深。”她说,“西塘岛,第十三领。”
陆承洲呼吸微滞。
“西塘岛还有活人?”他问。
“我逃出来的时候,西塘岛还剩三个领主。”林深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后来只剩我一个。”
“你也在灰骨集讨生活?”
“讨生活?”她忽然笑了,极冷,“我在这里,等一艘能回西塘的船。可这鬼地方的人,只想着捞鱼、吃肉、混日子。没人敢靠近那片雾。直到你来了。”
“你要我带你回去?”
“不。”林深看着他,“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东西。”
陆承洲沉默了很久,才问:“什么?”
“雾主。”林深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那个本事。”
“你砍过吞岛兽。”林深直视他,“你身上有余烬火种,有夜刃的刀。你是那座岛上唯一的火。雾主怕火。我能带你穿过西塘的雾,你来放火烧了它。”
陆承洲没接话。
这女人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不像一个“落难领主”。
“我为什么要信你?”他问。
“你不需要信我。”林深道,把那颗骨牙轻轻踢到他脚边,“你只需要用这个东西去一趟骨牙湾,回来之后,再告诉我你信不信。”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陆承洲叫住她。
林深停住。
“骨牙湾在哪?我该怎么去?”
“明天去东市找黑婆。她会告诉你。就说我用‘西塘黑盐’换你一条命。”林深没有回头,“还有,今晚别熄灯。灰骨集的夜,比你脚下的海还深。”
然后她便消失了。
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海风在石巷里呜咽。
陆承洲把门关上,坐回原位。那颗灰白色的牙齿就在他脚边,隐隐泛着蓝。
他捡起来,才发现这骨头很轻,轻得不可思议。握在手里凉丝丝的,牙尖上的蓝色光晕像是一层极其微弱的禁制。
他用感知探了一下。
【发现特殊素材:海渊骨牙(零阶,微损)。】
【海渊骨牙:一种只在“骨牙湾”海槽中生长的深海兽类齿骨。可作雕刻、制器、施法材料。在骨牙湾,它能引起一些地方的“共鸣”。】
陆承洲将骨牙贴身收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信任何人。但这条命,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天不亮,他就醒了。
集子里的喧闹声透过墙壁传进来,像海潮一样一阵一阵。他简单洗了把脸,拎着夜刃出了门。
灰骨集在白天看起来,比夜晚更加破旧,也更加生机勃勃。叫卖声、砍肉声、骂人声混成一片。海鸟在头顶乱飞,有的就停在人肩上争食,没有一个人去赶。
他沿着老瞎昨晚说过的路,朝东市走去。
东市不大,挤在港口后方的两排石屋之间,头顶搭着灰黑色的破帆,阳光透不进来,只能靠火把和油灯照亮。卖什么的都有:鱼、肉、骨头、盐巴、黑铁、淡水、药草,还有几个摊子挂着人命牌——下面写着“能游能打,求上船”。
在集市最深处的角落里,他看见一个头上包着黑巾的老妪,守着一口小锅,锅里煮着一团黑乎乎的、正冒着泡的东西。
“黑婆?”他走过去。
老妪抬起头,用一只灰白浑浊的眼睛打量他。
“林深让你来的。”
陆承洲点头。
黑婆咧开没牙的嘴,从锅里舀了一勺黑汤,倒进旁边一只贝壳里。
“喝。”
陆承洲接过,闻了一下,恶臭冲脑,可他眼一闭,仰头灌了下去。
热辣辣的黑汤如岩浆滚入腹中,他的意识骤然一震,只觉眼前景象飞速旋转,整个世界都在晃。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看”见了。
灰骨集的港口之外,在东偏南的方向,有一片极深极暗的海域。
那里,海面下浮着一道极窄的、发着微光的裂缝,裂缝两侧,森白的骨牙森然而立。
“那就是骨牙湾。”黑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要去的地方。”
下一刻,幻觉散去。
陆承洲发现自己仍站在摊子前。
黑婆已经低头继续搅她那锅黑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了。”他低声道,转身离开。
海风从港口方向卷来。
他看见小黑正从远处的水面下飞快游来,尾鳍上多了一道血痕。
陆承洲的脸,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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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游到离岸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没再靠前。
它浮在浅水里,银灰色的背鳍半露,像一柄被血染过的弯刀。尾鳍上那道血痕不算深,但周围的水面泛着极淡的粉红色,显然刚受伤不久。
陆承洲没有急着上前,他先用目光扫了一圈港口附近。几个正蹲在石台边补网的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别开视线。远处一艘灰帆船旁,有个年轻男人半靠着船舷,嘴里叼着根鱼刺,似笑非笑地往这边望。
就是他们了。
陆承洲面无表情地走到水边,蹲下身。小黑将尾鳍轻轻抬起来,让他看。伤口很细,但划得极狠,像用带齿的匕首削了一记。若再深半寸,就要伤到主骨。
“谁弄的?”
小黑摆了一下头,银蓝色的眼睛转向那艘灰帆船。
那个叼鱼刺的年轻人见他看过来,非但不慌,反而冲他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挑衅。
陆承洲把小黑从水里抱起来。它现在足有三尺来长,重量不轻,但陆承洲抱得毫不费力。他把它放进一个被海水冲到岸边的空鱼篓里,又把鱼篓放到一处背光的礁石下。
“等着。”
他转身朝那艘灰帆船走去。
集子里的人像嗅到了血腥气的鱼,渐渐围了上来。没有人说话,但眼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隐隐的兴奋。
陆承洲走到那艘船前,站定,仰头看向船上的年轻人。
“你做的?”
年轻人把鱼刺往嘴里一抿,吐到地上,从船舷上翻身跳下。他比陆承洲矮半个头,但身量极横,肩宽背厚,两条胳膊上纹满了青黑色的海蛇图案。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柄上缠着半截暗红色的鱼皮。
“那鱼挺凶,伤了我两个弟兄。”年轻人摊了摊手,“我教它讲点规矩,怎么了?”
他身后呼啦一下围上来五六个汉子,手里各拿着家伙,有骨棒、有鱼叉,还有一个端着盆看起来刚解下来的破渔网。几人面色不善,像一群被捅了窝的海蜂。
陆承洲的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你伤了它。”陆承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诉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我也教你讲点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