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雾中声
第673章 雾中声 (第2/2页)水下的银光一沉,整个身影融进了雾的深处。
陆承洲站起身,跟着林深朝洞外走。
雾,果然更浓了。
像是有人把整片海和天都泡在牛乳里,又用灰布裹了厚厚一层。他们沿着礁石与石板铺成的半淹小路,一脚踩进水里,一脚踩上滑腻的海藻,一步一步往前走。
陆承洲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只觉得越走越冷,越走越深。周围的雾仿佛有重量,像一堵不断合拢的墙,从两边挤压着他们。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这一次,比船上的时候更近,更清晰。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从前方雾的最中央,像隔着水面,又像贴着他的后脑勺。
“别回头。”林深在前面低声道,“它在听。你越不理它,它越拿不准你在哪。”
哭声变成了歌声,断断续续,像用碎瓷片在水面上划。
陆承洲攥紧了寻火灯。
那灯,似乎亮了一点点。
..........................
雾已经有了颜色。
最开始只是灰白,现在却透着一种极暗的青,像把海藻搅碎了溶进雾里。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经不见了,他们只能踩着黑滑的礁石走。每一步踩下去,都有水从石缝里被挤出来,“叽”地响一声,像踩在湿透的骨头上。
陆承洲的呼吸极浅、极匀。他的感知像一张被风吹开的细网,把周围一丈内的一切都滤进来。雾中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海鸟,没有鱼跃。连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都在变少,像这里的一切都在慢慢“安静”下去。
他跟在林深身后,保持大约三步的距离。她的背影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道灰绿色的魂。她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落得极其精确,像是脑子里有张活的地图,即使在浓雾中也能避开那些看不见的深坑和石罅。
“这路你走了几遍?”陆承洲低声问。
林深没有回头:“进过十七次。”
“最多走到哪?”
“祭坛外一百步。”她的声音像被雾吞了半截,“再往前,雾主会醒。”
陆承洲不再说话。
他注意到一个变化:雾中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
不再是单一的哭或笑,而是很多种、很细碎的声音叠在一起。有女人的低语,有老人咳嗽,有杯盏碰撞,有木桨入水,还有连绵的、像很多人同时在沙地上赤足行走的“沙沙”声。它们混在雾里,远远近近,忽有忽无,像有无数个鬼魂贴着自己的耳朵说话,又总在你凝神去听时,倏地散开。
陆承洲脸色不变,但握刀的手一直没松。
他怀里的寻火灯在发烫。那枚小小铜灯的灯芯深处,有一星极微弱的蓝光像心跳般明灭,随着他们的深入越来越亮。
又走了一程,林深忽然停下。
“前面就是雾墙。”她说,声音低得像怕震落了什么,“过了雾墙,雾主就看不见我们了。但我们会看见它。”
陆承洲抬眼看过去。
前方的雾颜色骤然一变。从暗青转为一种极深的、墨汁般的黑,像整片雾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道明显的分界横在面前,左边是灰青的雾,右边是黑雾。那黑雾的边缘不断翻涌、收缩,像一层活的帷帐。
他低头看那盏寻火灯。灯芯上的蓝光已经稳定下来,光很弱,但把周围半尺内的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冷色。
“进。”他说。
林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黑雾中。
陆承洲紧随其后,一步跨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响起无数个声音。
像有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讲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哭有笑,有骂有求。那些声音太密了,密到已经分不出字句,只剩一团巨大的、翻搅着的噪音,像一座海啸做成的钟在耳边轰鸣。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可寻火灯忽然稳定地亮了起来。
一团极薄极淡的蓝色光膜从灯中扩散开,将他和林深都罩在其中。耳边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层,像从水底听着岸上的喧哗,不再刺耳,却依然清晰。
“不要离开灯光。”林深低声道,“它知道我们进来了。”
黑雾里没有方向。
那盏灯的蓝光像黑水中唯一的浮标,指引着他们一步步向前。陆承洲能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变硬,礁石少了,多了些平整的、人工铺成的石板。他甚至看到了一块断裂的石柱横卧在雾中,上面刻满了缠绕如海藻的纹路。
西塘岛的遗迹。
他们已进入祭坛的范围。
脚下的石板开始倾斜,像是向下延伸。四周的雾反而慢慢稀了一些,透出一种极暗的灰色。陆承洲能看见两侧有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残缺不全,像被某种力量从中间劈开,又像沉入海底又被捞出后晾了很久的废墟。
而在正前方,他看见了“门”。
那是一道极大的、用黑色礁石筑成的门。两侧各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门楣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涡旋。涡旋中央,是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就是‘海眼门’。”林深低声说,“进了它,就真正入了祭坛。”
陆承洲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雾主。
那东西没有身体。
它就是一片雾。一片极浓、极黑、极沉的雾,悬在祭坛中央,像一颗被挖空了心又灌满了墨的球。它没有脸,没有眼,没有嘴。但陆承洲在看见它的第一眼起,就觉得它在“看”自己。
那种注视比他此前经历过的所有目光加起来还要重。
它没有重量,却让整个祭坛都像浸在深海之下。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像在扛着一整座西塘岛。
怀中的寻火灯,蓝光已经亮得像一颗微型月亮。
林深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她的右手掌心,那一点点微弱的蓝色火苗正剧烈跳动,像随时会熄。
“就现在。”她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快!”
陆承洲快步走向祭坛中央。那里,地面是由一片极薄的青黑色石板铺成。石板的缝隙中有水在流动,仿佛它们不是铺在海上,而是直接浮在一片巨大的、透明的海面上。而海面的下方,他看见了数不清的、闭着眼睛的脸。
陆承洲没有低头细看。
他在雾主面前站定,将寻火灯举到胸前。
然后他拔刀。
夜刃出鞘的瞬间,那雾动了。
像被刀上的黑气激怒,整片黑雾猛地朝两边一分,接着如巨浪般朝陆承洲压下。
陆承洲划开自己的右掌,将血抹在刀锋之上,然后一刀插在祭坛中央的石缝中。
“以夜刃之名——”
“点火!”
寻火灯在他左手剧烈燃烧起来。
蓝光如海,从灯口喷涌而出,将整片祭坛照得雪亮。
那黑雾在蓝光中,猛然收缩。
..........................
蓝光照亮祭坛的瞬间,陆承洲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到外翻了过来。
那光冷得可怕,像无数根极细的冰针从灯口中迸射出来,扎进皮肤、骨头、血脉。光所及之处,黑雾像被烈火烧灼的油脂一般剧烈收缩,发出一种无数人同时吸气般的尖啸。
雾主显形了。
不,或者说,它在那一瞬间被逼得无法再维持“雾”的形态。
黑雾塌缩、扭曲、翻滚,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成了一团。那团东西在半空中收缩成一个约莫两丈高的巨大黑影,通体如墨,表面不断流淌着一层又一层黑色的液膜。没有头,没有四肢,但在它面对陆承洲的那一面,慢慢裂开了一道竖缝。
一只灰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睛,从竖缝中挤了出来。
那只眼睛极大,占据了它整个“身体”三分之一。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游走。它看着陆承洲,又像在看他身后更远的地方。
陆承洲听见了声音。
不是雾主发出的,而是从自己体内涌上来的。
那声音在叫。
“承洲……承洲……”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微微的沙哑,和一点点哭腔。
他身体一颤。
那声音太熟悉了。像隔了许多年,又像昨天才听过。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回头,但整个人像被钉死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别回头。”林深的声音像从千里之外传来,细如游丝。
陆承洲咬住了牙。
可那声音没有停,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真。到后来,他甚至能感到有人站在自己身后,伸出手,几乎要碰到他的后颈。那只手带着淡淡的温度,和一点洗衣粉的气息。
“承洲,你不认得我了?”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得极冷极静。
“你不是她。”他说,声音像刀在石头上刮过。
身后那声音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