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 此心安处便是书脊巷
第0310章 此心安处便是书脊巷 (第1/2页)从潘家园回来的那天晚上,林微言失眠了。
不是因为心事重重翻来覆去的那种失眠,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安静的清醒。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看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它的走向。楼下陈叔的书店已经打烊了,巷子里偶尔有一两声猫叫,软绵绵的,像是在说梦话。窗外的月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碎银。
她在想沈砚舟说的那句话。
“在以后。”
两个字而已,拆开来平平无奇,合在一起却像一个承诺。不,比承诺更重。承诺可以打破,可以用一百个理由推翻,可以被时间磨损成一片薄薄的谎言。但“在以后”不是承诺,是一个方向。他在告诉她,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未来他都会在。
林微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罩是旧的,洗了很多次,棉布已经软得不像话,边缘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她想起上大学时沈砚舟送过她一床毯子,灰色的,很薄,但特别暖和。她问他从哪买的,他说不是买的,是他妈妈织的。那时候他妈妈已经去世三年了,毯子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她把毯子铺在床上,睡了整整一个冬天,后来分手时还给了他——不是不想留,是怕留着就再也放不下。
他现在还盖那床毯子吗?
她不知道。但她发现自己想知道。
第二天一早,林微言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手机,是工作室的座机。那座机是老式的,铃声又尖又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披着外套跑下楼接起来,对方的声音很陌生,是一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急促。
“请问是林微言女士吗?我是市博物馆文献修复中心的张主任。冒昧打扰,我们馆最近入藏了一批明代的方志文献,品相很差,急需专业修复。我们咨询了业界几位前辈,一致推荐您。不知您近期是否有档期?”
林微言握着听筒,愣了大概三秒钟。市博物馆。推荐她。这几个词分开来她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像一块太大的蛋糕,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古籍修复这个行当,圈子小得可怜,全国能修善本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她今年才二十八岁,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前辈眼里还是个学徒。市博物馆的馆藏级文献,按惯例都是交给那些老师傅修的,轮不到她。
“张主任,冒昧问一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刚被电话吵醒,“推荐我的是哪位前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报出一个名字。
林微言的手指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了。那个名字,她只在学术期刊上见过。那是国内古籍修复界公认的泰斗,去年刚拿了国家文化奖,她上个月还在网上看了他的讲座视频,一边看一边记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她跟那位老前辈没有任何交集,连一封邮件都没敢发过。
“我可以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您把文献的状况发我邮箱,我先做一个初步的损伤评估报告,然后给您出修复方案和时间表。”
挂了电话,她站在工作室的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是陈叔去年送的,说你这屋里全是旧书旧纸,好歹养点绿的看着心情好。她不擅长养植物,文竹被她养得半死不活,有一根枝条已经黄了,但旁边又抽出一根新芽,嫩绿嫩绿的,像是某种倔强的回应。
她拿起手机想告诉沈砚舟这个消息,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她发现自己不太确定应该用什么语气——太兴奋了显得幼稚,太平淡了又像是刻意端着。最后她发了一句:“接到市博物馆的项目了。明版方志。”
沈砚舟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我在开庭,休息五分钟。明版方志,恭喜。是张老推荐的吧?”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周我给他发了你的修复作品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林微言的脸上,她的表情经历了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某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气恼的复杂变化。她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发了一条消息:“沈砚舟,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偷偷帮我。”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大概是被法官叫回去了。两分钟后,消息才进来。
“不是偷偷。是光明正大。你的作品集是你自己做的,修复的每一本书都是你的真本事。我只是把门敲开,进去的是你自己。”
林微言看着这段话,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强行压下去。她发现自己在做一件很蠢的事——对着手机笑。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次,又翻过来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又笑了。
“犯规。”她小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怒气。
下午她去了工作室。工作室在书脊巷尽头的一栋老房子里,原来是间杂货铺,倒闭之后被她租下来改成了修复室。面积不大,但采光好,窗户朝南,阳光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三点都能照进来。靠墙是一排木质的古籍修复台,台面上摆着各种工具——竹起子、鬃刷、针锥、砑石,每一件都被她磨得趁手。墙角立着一台纸张纤维测定仪,是她省了两年钱买的,买回来那天她抱着仪器坐了半个小时,高兴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她换好工作服,把头发挽成髻,用一根铅笔别住。然后从恒温恒湿柜里取出那本在潘家园淘到的民国版《花间集》。书被她拆成了几叠散页,每一页都编了号,按照原始顺序夹在无酸纸板之间。工作台上铺着白色的修复垫,灯光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整个房间安静得只有窗外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
修复古籍的第一步是清洗。不是用水,是用一种特殊的粉末——用小麦淀粉和纯净水调成极稀的浆糊,再用羊毛刷蘸着轻轻扫过纸面,将灰尘和污渍吸附出来。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极稳的手,力度大了会损伤纸张纤维,小了又清不干净。林微言握着羊毛刷的手悬在纸面上方,手腕微动,刷毛与纸面接触的角度保持在十五度左右。她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上午不动。
这是沈砚舟最不能理解的事情。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说你可以用机器做这些。她说机器可以做得快,但做不出人的分寸。书是会说话的,每一页纸都在告诉你它的状态——哪里的纤维已经脆了、哪里的墨迹在溶解、哪里的虫洞需要补、哪里的水渍需要淡化。机器听不懂这些话,人能听懂。
这些年她就是靠这些书在跟世界交流。书不会背叛她,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留下一句“对不起”就杳无音信。她修好它们,它们就安静地待在书架上,等着下一个人翻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叔,声音急吼吼的:“微言啊,你快来看看,巷口来了个女的,开着辆豪车,说要找你。我说你在工作不让人打扰,她就站在巷口等着,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人倒是挺客气,但你赶紧过来看看吧,我瞅着那车标,能买我十个书店。”
林微言放下刷子,皱了皱眉。找她的人不多,开豪车的更少。她洗了手,脱下工作服,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老槐树下。车旁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米白色的西装,短发,戴着墨镜。看到林微言走过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是顾晓曼。
林微言停住脚步。她跟顾晓曼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五米,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又刚好不需要立刻开口说话。两个女人就这样隔着五米的青石板路对视了几秒,巷子里卖豆花的大婶推着车从她们中间穿过,车轮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地响,像是某种突兀的标点符号。
“林小姐。”顾晓曼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林微言想象的要柔和,不是那种商界女强人的利落干脆,反而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喉咙里藏了一把没烧完的炭火。“贸然来访,很抱歉。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见我。”
林微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旁,坐下来,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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