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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 白墙下的旧事

第0516章 白墙下的旧事 (第1/2页)

清晨六点半,林微言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披了件外套下楼,看见沈砚舟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旁边的碟子里已经摆好了三个煎得边缘微焦的荷包蛋。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白粥,正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像刚停战的双方在收拾各自的阵地。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微言接过沈砚舟递来的筷子。
  
  “六点。”
  
  “医院八点才开门。”
  
  “我知道。”沈砚舟把煎蛋夹到她碗里,“阿姨说叔叔六点半要吃药,我顺路带了早饭过来。”
  
  林微言看向母亲。母亲面不改色地喝粥,好像让一个外人六点钟进厨房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林微言注意到餐桌角上那盒椒盐点心已经拆开了,少了两块。
  
  父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他看见沈砚舟,笑了一下:“小沈来得早。昨晚睡得好?”
  
  “还行。”
  
  “别紧张。”父亲拍拍他的肩,“就是复查。去年也查了,没什么大事。”
  
  母亲从碗沿上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父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坐下来喝粥。
  
  去医院的路上,沈砚舟开车。林微言坐在副驾驶,父母坐在后座。母亲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攥着扶手。父亲倒是轻松,东看西看,还跟沈砚舟聊起了镇江的老街改造。
  
  “那条大西路。”父亲指着窗外,“我跟你阿姨年轻的时候每周都去。那时候有一家锅盖面,面汤里搁荤油,香得整条街都闻得到。现在没了。”
  
  “还在。”沈砚舟说,“老板换了他儿子,配方没变。我上个月去吃过。”
  
  父亲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招牌还是那块,只是字重新描了。”
  
  父亲转头对母亲说:“你听见了?还在。”母亲没应声,但嘴角微微松了松。
  
  医院到了。门诊楼前照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挂号窗口排着长龙,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沈砚舟把车停好,快步绕到后座帮父亲开门。父亲下车时腿有点麻,沈砚舟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好像只是路过。
  
  林微言注意到这个细节。五年前的沈砚舟不会做这种事。那时候他只管自己的事,走路快得像追风,从不回头看谁有没有跟上。她记得大学时和他一起逛街,他总是一个人走出老远,发现她没跟上来再折回去,脸上还带着不耐烦。现在他学会了放慢脚步,学会了在恰当的时候伸出手,又在恰当的时候收回来。
  
  母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候诊的时候,母亲把林微言拉到走廊拐角。
  
  “昨晚你爸跟我说,他觉得小沈这个人变了。”
  
  “哪里变了?”
  
  “你爸说,五年前他来家里那次,坐没坐相,站没站相,问他话他爱答不理。你爸那时候就不看好他。”母亲顿了顿,“今天早上他六点来的,在厨房里煎蛋。我看着他煎的,火候刚好,边上一圈焦脆,是你爸喜欢的口味。”
  
  林微言没说话。母亲看了她一眼,又说:“我不表态。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点——这次要是再让你哭,我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妈。”
  
  “我说到做到。”母亲转身走了,留林微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
  
  检查做了整整一上午。抽血、CT、B超、心电图,科室一个一个跑。沈砚舟一直跟在后面,拿着缴费单和检查单,跑上跑下。有时候父亲走累了在长椅上歇,他就蹲在旁边,把检查单按顺序理好,用回形针别住。那些单子在他手里整整齐齐,像一份案卷的卷宗。
  
  中午的时候,检查结果全出来了。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方,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干脆利落。她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手指点了点肺部的一块阴影。
  
  “去年比,大了两毫米。”
  
  林微言站在母亲身后,看见母亲的肩膀瞬间绷紧了。父亲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笑着问:“那怎么办?”
  
  “建议住院观察,做个穿刺活检。”方医生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父亲,“不过您别太担心,从形态上看,良性的可能性大。但为了保险,还是查清楚好。”
  
  “住院住多久?”
  
  “三到五天。”方医生开了住院单,“今天下午就可以办手续。”
  
  从诊室出来,走廊里人来人往。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早上慢了许多。母亲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微言走在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沈砚舟的手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什么都没说,只是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动作只有几秒钟,但林微言的手背上留下了一小块温热。她低头看了看,掌纹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
  
  “我去办住院手续。”沈砚舟说。
  
  “我去吧——”
  
  “你陪叔叔。住院部在七楼,我知道怎么走。”他已经转身走了。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步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回到父母身边。父亲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仰头看天。四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指节发白。
  
  “你妈不让我抽烟。”父亲看见林微言走过来,朝她笑了笑,“我就看看天。”
  
  “爸,没事的。”林微言在他旁边坐下来,“方医生说了,大概率是良性。”
  
  “我知道。”父亲拍拍她的手,“我就是觉得——你妈担心了。你看她的手。”
  
  林微言看过去。母亲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住院单被攥得皱巴巴的。五年前也是这双手,在厨房里把那锅汤从早煨到晚。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母亲的硬和父亲的软,其实是一回事。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守着这个家,一个在前面挡,一个在后面兜。
  
  沈砚舟回来了。住院手续办好了,他把单子递给母亲,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折叠椅。
  
  “刚才在楼下便利店买的。”他把椅子打开,放在花坛旁边,“阿姨坐一会儿。叔叔的病房在七楼,护士说两点才能进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接过椅子坐下了。这是今天早上到现在,她第一次正眼看沈砚舟。那个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动。
  
  下午两点,父亲住进了病房。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父亲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说这地方比上次住的干净。母亲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沈砚舟站在走廊里接电话。林微言出来的时候听见他在跟对方说“这个案子我暂时接不了,你找方律师”,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她等他挂了电话,问:“你推了案子?”
  
  “一个知识产权的,不急。”
  
  “律所那边没事?”
  
  “方如海会处理。”沈砚舟把手机收起来,“你爸这边住几天?”
  
  “三到五天。”
  
  “那我每天来。”
  
  林微言看着他。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砚舟站在窗边,阳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很累,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脊背还是挺直的。
  
  “沈砚舟。”
  
  “嗯?”
  
  “你今天早上六点就来了。”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沉默了一拍。“两点。”
  
  “工作?”
  
  “看案子。还有——想了想你妈会做什么早饭。”
  
  林微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一笑很轻,像四月傍晚的风,来的时候没什么征兆。她转过身往病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明天不用六点来。七点半就行。”
  
  “好。”
  
  她走回病房,看见母亲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喂给父亲。父亲嚼着苹果,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嘴里嘟囔着“医生说我血糖高,你还给我吃苹果”。母亲说“苹果不甜”,父亲说“你尝过了?”母亲说“我看颜色就知道”。
  
  林微言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白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五年前她从北京回来的那个冬天,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客厅里,母亲也是这样削着苹果。只是那时候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看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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