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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纵有长戟穿血骨,且待铁骑出谷门

第616章 纵有长戟穿血骨,且待铁骑出谷门 (第2/2页)

达勒然策马从赤勒骑阵线后方横切而过,目光扫过四路步军的阵势。
  
  葫芦口那边,那个穿着重甲的莽夫确实让人头疼,但赤勒骑只需要缠着他就够了,不让他推进就是赢。
  
  断骨谷那边,那名南朝将领始终站在阵中指挥,身前三排斩骑刀手结成了一道铁墙,骑兵每次冲过去都要丢下一堆尸体,靠近不得。
  
  东脊道那边……
  
  达勒然的目光在关临和庄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
  
  那两个人站在阵列最前方,一左一右,手中安北刀从未停歇,他们身后的步卒在他们的带动下竟然在缓慢地往前推,虽然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抛开葫芦口那个莽夫不算,东脊道是推进最快的一路。
  
  达勒然皱了皱眉,目光从东脊道收回,转向了西面。
  
  西隘道,那里只有千余人,是四路中最少的。
  
  陈十六的步卒在赤勒骑的围攻下勉力支撑,盾墙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剩下的步卒依靠着斩骑刀手在阵前的绞杀才没有彻底崩溃。
  
  达勒然的目光停了,他看到了那个人。
  
  双手各持一柄安北刀,站在阵列的最前面,身上的甲胄碎了好几块,右臂绑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但手中双刀始终没停。
  
  一名赤勒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朝他颈侧劈下,那人侧身一闪,左手刀反削过去切断了马腿,右手刀顺势捅入了骑兵的腰肋,将人从马背上捅翻下来。
  
  达勒然眯了眯眼,动作快准狠,是个好手。
  
  而且……那千余人的位置最薄弱,只要撕开一个口子,整个西隘道的阵线就会彻底崩溃,失去了一路的支撑,其余三路很快也会动摇。
  
  想到这,达勒然不再犹豫,右手将长戟一横,一夹马腹,红鬃烈长嘶一声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亲卫骑队紧跟上,数十骑赤甲骑兵形成一道锥形,直扑西隘道方向。
  
  ……
  
  张静山站在断骨谷阵前,正指挥盾手交替轮换,余光扫到了那道赤色身影从阵线后方冲出来,那人骑着一匹格外高大的红鬃烈,身上的鱼鳞甲与普通赤勒骑兵明显不同,手中长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张静山瞳孔一缩,朗声大喝。
  
  “陈十六!”
  
  声音穿过两百步的距离,穿过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传入了陈十六的耳中。
  
  陈十六正一刀砍翻一名骑兵,闻声猛地转头。
  
  只见一骑快马从赤勒骑阵线后方飞驰而来,沿途的步卒来不及躲闪,被那匹红鬃烈的冲击力直接撞飞出去,一个接一个,被撞飞的步卒有的还能挣扎着爬起来,有的摔出去之后便再没有动静。
  
  马背上的人手中长戟高举,戟刃上挂着残破的甲片碎屑,整个人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直逼过来。
  
  达勒然的双目凝视着陈十六的方向,放声厉喝。
  
  “给我死来!”
  
  长戟带着全部的冲刺之力直劈而下。
  
  陈十六的瞳孔骤缩,本能地想要闪避,双脚一蹬朝右侧跨了一步,但那匹红鬃烈的速度太快了,那一步根本不够。
  
  戟刃的寒光已经落到了他面前。
  
  陈十六来不及再跑,只能将双刀交叉架在头顶。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了过来。
  
  那力道极大,直接将陈十六整个人撞飞出去,他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双刀脱手飞出一柄,另一柄死死攥在手里,肩膀和后背狠狠磕在了碎石上,一阵剧痛。
  
  方锐将陈十六撞开之后,自己挡在了达勒然戟锋的正下方,举起手中那面已经破损了大半的塔盾,朝上硬顶了上去。
  
  “轰。”
  
  盾面碎裂的巨响在耳畔炸开。
  
  那面千疮百孔的塔盾在达勒然全力一戟之下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开来,戟刃穿透盾面的残片之后丝毫不减地落了下去。
  
  陈十六从地上翻身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的是方锐的背影。
  
  方锐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一道血线从他的额心浮现,缓缓地向两侧分开,血线越来越宽,然后鲜血从那道裂口中涌出来。
  
  如同一朵花,从他的面孔上绽开,鲜血喷洒向天空,在阳光下拉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落在草地上,落在碎甲上,落在陈十六的脸上。
  
  方锐的身体晃了一下,双腿还撑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面碎成了几块的盾牌残片,嘴巴张了张,然后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整个人朝前倒了下去,面朝着地面,再也没有动。
  
  陈十六跪在地上,脸上全是方锐的血。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往外冒。
  
  达勒然住战马,戟尖上还滴着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尸体,目光平淡,随即抬起头来看向陈十六,正准备再补一戟。
  
  陈十六动了,从地上一跃而起,双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弹射出去,两步之间捡起那柄脱手的安北刀,双刀在手,嘶声吼着直奔达勒然的战马砍去。
  
  “给!他!偿!命!”
  
  两道刀光朝达勒然的马腿劈去。
  
  达勒然冷哼一声,一勒缰绳,红鬃烈人立而起朝后退了两步,两道刀光从马蹄前方半寸处劈空,碎石迸飞。
  
  陈十六收刀再砍,第二刀朝马腹劈去,达勒然控马侧身,戟尾横扫过去逼退陈十六。
  
  但下一刻,三柄斩骑刀从陈十六身后冲了出来。
  
  三名刀手结阵踏前,七尺长刃高举过顶,同时朝达勒然的位置劈落,破空的声音沉闷而骇人,那种声响让达勒然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猛勒缰绳连退三步,三柄长刀劈空落地,碎石四溅,地面上多了三道深过半尺的刀痕。
  
  达勒然控马稳住身形,目光从那三柄长刀上扫过,瞳孔微缩。
  
  陈十六站在三名刀手身后,双目通红,眼眶里的东西滚了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狗贼!你别跑!与你爷爷再来打过!”
  
  达勒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陈十六脸上移开,落在那三柄斩骑刀上,又看了看斩骑刀手身后正在重新收拢阵型的步卒。
  
  他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离开。
  
  陈十六一步跨出去作势要追,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扯住了他的后襟。
  
  “都指挥使!”周厚安的声音极沉,“大局为重!”
  
  陈十六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
  
  “别让方锐白死了!”
  
  这句话如冷水般兜头浇下,陈十六僵在了原地,双手死死攥着安北刀,肩膀微微发颤。
  
  过了三四息,他咬了咬牙,紧了紧手中的双刀,转过身来,不敢回头去看,一步一步走回了阵线里,双刀一提,整个人重新杀进了面前的敌军阵线之中。
  
  这一次比刚才更不要命。
  
  ……
  
  达勒然驱马从西隘道方向退回来之后,晃了晃脖子。
  
  “那刀……”
  
  他嘟囔了一声,目光扫了扫方才那三柄斩骑刀落地的方向,那种破空的压迫感到现在还留在他的神经里。
  
  “隔那么远都觉得能砍到自己。”
  
  他转头望了望东面,羯角骑那边正在缠斗白龙和玄狼二骑,箭矢横飞,弯刀碰撞,看上去还撑得住。
  
  达勒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战场。
  
  赤勒骑的攻势虽然凶猛,但步军的阵线始终没有被真正突破。
  
  断骨谷那边,那个南朝将领指挥着步卒不断变换阵型,斩骑刀手与盾手的配合滴水不漏,自己的骑兵每冲一次就要丢下十几具尸体,根本啃不动,想杀他就得穿过三排斩骑刀的封锁,代价太大。
  
  葫芦口更不必说了,那个穿重甲的莽夫一个人挡在谷口,近身的骑兵没有一个是他一合之敌,只能远围着他转,不让他推进便算成功,只靠朱大宝一人的推进速度,反而远超其余三路。
  
  达勒然皱了皱眉头,只要其他三路解决了,那个莽夫就是孤军,累也能累死他。
  
  那么现在该先打哪一路?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东脊道,关临和庄崖两人并肩站在阵前,手中安北刀不歇,他们身后的步卒在这两人的带动下,竟然一直在往前压,比方才推进了至少十余步。
  
  这是最危险的一路,只要东脊道的步军推出足够的空间,后面堵在谷道里的数万安北骑军就能鱼贯而出展开冲锋阵型,到那时候,一切就晚了。
  
  达勒然不再迟疑,将长戟往手心里转了个圈,红鬃烈在他腿间躁动不安地刨着地面,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
  
  ……
  
  东脊道阵前。
  
  关临砍翻了面前第三个赤勒骑兵,鲜血从刀刃上甩落,滴在脚下已经被血浸透的草地上,庄崖在他左侧两步远的位置,战刀劈开一名骑兵的弯刀,反手一刀削掉了那人半截手臂。
  
  “推!再往前十步!”
  
  关临朗声喝道,身后的盾手齐刷刷踏前一步,盾面撞在了前方一匹倒毙的战马身上,将马尸推出半丈远。
  
  庄崖一刀劈翻一名试图从侧面突入的骑兵,正想开口跟关临说句话。
  
  只听马蹄声响起,极快的声响,从正北方向直冲过来。
  
  庄崖猛地转头,视线穿过翻飞的血雾和倒地的尸体,看到了那道赤色身影,手中长戟的戟刃带着方才不知是谁的鲜血。
  
  “老关!来人了!”
  
  关临没有应声,他早就注意到了,从那道赤色身影离开西隘道方向,掉头朝自己冲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
  
  那人的目标很明确,冲着自己来的。
  
  关临呼了两口粗气,手中安北刀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达勒然的距离越来越近,马蹄落地如同风声骤起,踏碎了沿途所有的障碍物,人马,盾牌,碎甲,全部被撞开。
  
  达勒然手中长戟这次没有高举,戟尖朝前平端,如同骑枪一般的姿态,利用马匹全力冲刺的速度和重量,将全部的力道集中在那一个点上,冲着关临的胸口,作势便要将对方刺翻在地。
  
  关临朗声一喝。
  
  “庄崖!”
  
  庄崖一愣。
  
  下一瞬,一道寒光朝他飞了过来。
  
  关临那柄特制安北刀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庄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刀柄,掌心合拢的瞬间他还没反应过来关临要干什么。
  
  只见关临松开手中仅剩的那面残破塔盾,猛地将盾面朝地上一砸,碎裂的盾面在地面上碰出了一声闷响。
  
  达勒然的目光在那一瞬微变了变。
  
  这南朝将领疯了?空手对戟?
  
  但马匹的冲势已经收不住了,戟尖瞬息便至。
  
  下一刻,关临整个人被那柄长戟连带着马匹冲刺的惯性带离了地面,一道血线在半空中飘洒开来,鲜红色的弧线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关临的身体朝后仰去,双脚离地。
  
  达勒然嘴角一咧。
  
  成了。
  
  但他的笑容只维持了不到半息,因为他感觉到了手中长戟传来的不对劲。
  
  那种全力刺出去之后、刺入血肉后应有的贯穿感没有出现,长戟的前进被什么东西死卡住了。
  
  达勒然低头一看。
  
  只见关临的两只手,死死攥着长戟前端戟刃之下的那截铁杆。
  
  他在戟尖刺来的那一瞬间,侧身让过了戟刃最锋利的锋口,让戟刃从他身侧擦过去,然后在戟杆到达胸前的那一刻,双手猛然合拢攥住了戟杆。
  
  戟刃从他的左肋外侧划过,撕开了甲片和皮肤,鲜血飞溅。
  
  关临吐了一口血,血沫子从嘴角飞出来,被风吹散在空中。
  
  “草原狗,”他的声音嘶哑,一字一字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你笑你娘!”
  
  达勒然猛地一愣,只见关临悬在半空中,双手死死攥着戟杆不放,马匹冲刺的惯性将他整个人往后甩,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关临猛地朝下一压,借着自己身体悬空的重量,加上全身的力气,双臂暴起青筋,将那柄长戟的前端死命往下拽。
  
  “给老子滚下来!”
  
  下一瞬,那柄跟随达勒然征战多年的长戟,在关临全部体重加蛮力的拉扯下,肉眼可见地弯了弯。
  
  这股力道顺着戟杆传到了达勒然的双臂上,巨大的下拽力让他整个上半身被拽离了马背,身体前倾,几乎要被从马上掀翻出去。
  
  达勒然咬了咬牙。
  
  不能留了,再纠缠半息,就要被拽下马了。
  
  下一刻,双手猛地松开了戟杆,双腿猛夹马腹,红鬃烈长嘶一声朝后退去,蹄下碎石飞溅,三步之外便拉开了距离。
  
  关临失去了对抗的力量,身体借着那股下压的惯性朝地面坠落,双手仍然攥着那柄长戟,整个人连带着戟重重摔在了地面上。
  
  “砰。”
  
  碎石溅开,尘土飞扬。
  
  庄崖砍翻身前最后一名骑兵,三步跨到关临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没事吧?”
  
  关临站起来的动作有些踉跄,左肋的位置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甲胄,嘴角还挂着方才吐出来的血沫。
  
  他本想扯出一个笑容,可一阵剧烈的咳嗽代替了那个笑容,更多的鲜血从喉头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去。
  
  “他娘的,”关临咳了两声,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笑,“到底不是大宝那个牲口,跟马角力……还是马厉害。”
  
  庄崖张了张嘴。
  
  他看着关临左肋那道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以及地上的那杆长戟,嘴唇动了两下,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临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柄长戟,弯了弯腰将戟捡起,朝下插进了脚边的泥土里,将其直直地立在了地面上。
  
  “还我刀。”
  
  庄崖愣了一瞬,将手中关临的那柄安北刀递了过去。
  
  关临接过刀,五指攥紧刀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抬起头,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仍在冲锋的赤色骑兵。
  
  赤勒骑冲势已经不如方才了,第一波冲锋被伏龙机截去了一层,第二波被斩骑刀磨掉了一层,第三波被步卒的盾墙和血肉堵住了一层,三层过后,冲击力已经消耗了大半。
  
  后面的赤勒骑兵不再是全速冲锋了,他们的马匹减了速,间距拉大了,有些骑兵甚至开始绕行而非直冲。
  
  步军的阵线还在。
  
  没有退,一步都没退。
  
  关临将安北刀举过头顶,刀尖指向北方,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来,淌过他的手腕,淌过他的小臂,滴落在脚下那片染红了的草地上,只见东脊道还站着的步卒同时将目光投向了他。
  
  “敌势以弱!”
  
  “为骑军开路!”
  
  关临的刀尖朝前一送。
  
  “死战不退!”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间,身后东脊道的谷口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那声音还很远,但已经能听到了,那是数万匹战马在狭窄的山道中奔跑时发出的声响,一浪接一浪。
  
  安北骑军主力,正在出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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