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丢卡利翁
第208章 丢卡利翁 (第2/2页)那张脸上,覆着一副面具。
白底,黑色的线条,寥寥几笔勾勒出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竟然是丢卡利翁!
那个在十二赫兹的会议上端坐主位、执掌着整座帕尔纳索斯的神秘人物,此刻,就这麽直接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丢卡利翁走到那个僵立的金发女生身边,抬手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一位长辈在安抚失礼的晚辈。
就在被拍到的那一瞬间,女生的身体动了,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了刚才那种生动的神采,只是面无表情地微微欠身,转过身,安静地朝着大厅的一侧走开了。
「这是......」中年代表看看那个走远的背影,又看看眼前戴着笑脸面具的老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这是西娅,我的女儿。」丢卡利翁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豪:
「准确来说,是我创造的仿生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面具後面传出了一声轻笑:
「怎麽样,这一路上没发现吧?」
他朝着前方的大门指了指,示意几人一边走一边说:
「走吧,开会的地方就在前面,你们的朋友已经到了。」
余弦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问道:
「仿生人?是说她......是写在蓝图里的NPC吗?」
毕竟,刚才西娅的一颦一笑,甚至在讲述神话时那种情感的起伏和眼神,都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不是。」丢卡利翁摇了摇头,面具上那个不变的笑脸朝着西娅离开的方向偏了偏:
「西娅是用这个世界自己的科技,一点一点造出来的。西娅身上,从材料,到躯体,再到她那颗会思考的『大脑』,全都是帕尔纳索斯这几百年间,叠代出来的东西。」
「叠代出来的?」中年代表低声地重复了一句。
「对。」丢卡利翁背着手,缓步朝大厅中央走着:
「几位一路上来,应该也看到了,这里初始蓝图只有碗底那一层最基本的工业。」
他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
「蓝图写得再长,也总归有写完的那一页,真正活着的文明,是写不出来的。」
坡道的尽头,是一座悬在半空的、巨大的环形大厅。
整座大厅通体透明,没有一面实体的墙壁,四周只环绕着一圈光幕,此刻光幕完全敞开,站在大厅的边缘,整个帕尔纳索斯便毫无遮拦地,同时呈现在了上下两个方向。
抬眼向上,是一环高过一环、层层攀升的城市,越往上越是灯火璀璨,一直延伸到那个暮色渐浓的碗口。
低头向下,则是一环接一环沉入夜色的旧日层区,悬浮轨道、玻璃幕墙、电塔、厂房,一层层地暗了下去。最深处的碗底,只剩下初火炉那一点橘红的火光,像沉在深井底部的一粒火星。
千年岁月,就这样如同书卷般,被同时摊开在这座大厅的头顶和脚下。
丢卡利翁缓缓地看着光幕之外的城市,看着暮色笼罩的初火炉里的那抹火光。
「蓝图与代码,只能当做点燃火炉的那根火柴。剩下的路,得让岁月自己走。」他轻声道:
「我很喜欢你们国家的一位科幻作家,他曾经写过一句话,叫做『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丢卡利翁继续朝着前面缓缓走着:
「帕尔纳索斯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外面的一天,是这里的五年。外面的一年,是这里的十八个世纪。」
他走到大厅的边缘,面具俯瞰着脚下那层层叠叠的文明遗蹟,笑了笑道:
「所以,『创造文明』这个任务,交给岁月就好了。」
余弦怔怔地听着,脑海里闪过了刚才乘坐斜梯时看到的一幕幕......
那座只留了复古外壳,内核却不知被翻新了不知多少代的蒸汽城区;
那个临近空置的,交给机器臂和自动化程序运转的电气工厂;
那些和现实看起来很相似,还保留着人们生活痕迹的都市;
还有墙壁浮雕里,那些从虚无中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的小小人影......
直到这一刻,余弦似乎明白老史为什麽会被二号频率所打动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座拥有着一千八百倍时间流速的帕尔纳索斯,不就是老史那个三号频率沙盒的终极进化版吗?
「几位,请入座吧。」丢卡利翁转过身,将余弦从震撼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指了指大厅中央,缓缓道:
「等你们最後一批参会人抵达,我们就开始。」
余弦顺着他的手势看去。
大厅中央,摆放着一张泛着微光的环形长桌。
长桌的一侧,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七八个人,他们都穿着和余弦一样的黑色「新手套装」,显然是之前搭乘前几班斜梯提前抵达的参会代表。
余弦在人群中迅速扫了一眼,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面孔,邵父也在场。
他有些错愕,邵父的恐水症很严重,而谈判上难免会提及「水」这个字,他怎麽会来参会呢?
两人跟着0931走到长桌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余弦虽然坐在位置上,可目光却还停留在来路的方向,停留在那条坡道深处、那块与神话对不上的浮雕上。
「蒙上眼睛,解开衣衫,把母亲的骸骨抛在身後。」
「把那个旧世界......丢掉吧。」
西娅一字一顿说出的那句解读,还在他的耳边轻轻回响。
余弦低下头,看着自己此刻的双手,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无比真实的触感,感受着这具睡在疗养院床上的躯壳之外的存在。
现实里,当他躺在床上,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他不正是「蒙上眼睛、解开衣衫」了吗?
而那个此刻正被恐水症的绝望所吞噬,又即将被连绵不绝的暴雨笼罩的现实世界,不正是被他抛在脑後的「伟大母亲的骸骨」吗?
他的意识在帕尔纳索斯里降临,重新具象出了眼前的这具躯壳,不正是那些从虚无中走出来的人影吗?
就在余弦内心翻江倒海的时候,大门再次发出了一声轻响,坐在主座上的丢卡利翁侧过身,笑脸面具朝着大门的方向:
「看来,你们的最後一位代表,终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