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卡农不再响
第744章 卡农不再响 (第2/2页)【“我闺女喊了三遍!等了三遍!谁先伸手了?”】
【她的嗓门头一回拔了起来。】
【前排大哥的电话停了,迷彩服男人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从前排扫到后排,一张脸一张脸剜过去。】
【“你们都说自己是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就能看着?普通人就能低着头,坐视不管?”】
【“看着不管的,跟那个畜生有什么两样!”】
【“不伸手的,都该死!”】
【她右手插进外套口袋。】
【李诗情伸手去抓她胳膊。】
【女人一拧身子,后背冲着她,整个人往窗边缩,右手攥着手机,举得老远。】
【屏幕亮了。】
【她的拇指,压在了那个号码上。】
屋里好几个人同时往前探身子。
短发策划一只手捂住了嘴。
“根本没稳住。”
年轻编剧嗓子发紧。
“他就是故意让你觉得稳住了。”
“李诗情那句先伸手,她当时听进去了。”
策划总监说。
“可一过桥头,这句话掉过头来扎她自己。”
“她闺女那天,没等到先伸手的人。”
“还有司机那一眼。”
严松开口了。
“她看出最后一个跟她一条心的人要松了。再不按,她自己也要软。”
李老师攥着保温杯,盖子拧了一半,忘了往下拧。
严松的身子往前压了压。
他看见下一段的头一行,只有四个字。
……
【李诗情怕。】
【她从第一次醒过来就在怕,怕到现在。】
【她怕长青大桥,怕卡农,怕那团白光扑到脸上的时候,眼皮底下那一下烫。】
【她怕头疼,怕鼻血,怕下一次睁不开眼。】
【她更怕这个女人。】
【怕她那两只手,怕她那张锁屏,怕她说话的时候一点起伏都没有的那副嗓子。】
【她本来可以走的。】
【第三轮她就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开上桥。那时候她已经活下来了。】
【她想过回家,想过很多次。】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个下雨的早上,那个喊了三遍、没人应声的小姑娘。】
【她不认识那个小姑娘。】
【她也不认识这车上的任何一个人。】
【她只知道,那个小姑娘喊的时候,要是有一个人站起来,今天这辆车,谁都不用死。】
【她不想做那一车低着头的人。】
【哪怕这一回,醒不过来。】
【她伸手,按住了女人的肩膀。】
【“阿姨,王萌萌知道了会伤心的!”】
评审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短发策划的眼圈又红了,这次没拿手去挡。
男策划低着头,拿指节抵着眉心。
严松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停在半空,一直没落下去。
“一次。”他低声说,“全篇就这一次。”
“五轮攒下来的东西,全押在这一段上。”
“怕什么,他列了一整排。头疼,鼻血,她妈喊她吃饭。”策划总监嗓子有点哑,“列到最后,就一句她不想做那一车低着头的人。”
“前面五轮不给她一句心里话。”年轻编剧说,“到这儿读者就全信了。”
柳作卿端着茶杯,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的茶叶。
前天上午,韩知行问心理描写往哪儿放,那孩子说全篇只进一次人物内心。
一次,就够了。
他把杯盖扣回去,扣得很轻。
……
【女人听到王萌萌的名字的时候,楞在了原地。】
【“你……你怎么知……”】
【女人的拇指按下去之前,身后有一只手,从椅背上头伸过来。】
【肖鹤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扣住手机,往回一掰。】
【女人叫了一声,回身去抢。】
【李诗情整个人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胳膊。】
【手机到了肖鹤云手里。】
【屏幕还亮着,那个号码,还没拨出去。】
屋里有人“啊”地叫了一声,是年轻编剧。
“他后头!”
“第一段那三个字!”
男策划一巴掌拍在打印稿上。
“他说他回来要坐她后头!”
“她躲李诗情,身子只能往窗边转。”
策划总监的语速一下子快了。
“往窗边一转,后背跟右手就全交给后排了。”
“肖鹤云早就算好了。”
“作者早就算好了。”严松说。
他终于把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放下了,按在桌面上。
“座位,朝向,谁往哪儿躲,手往哪儿伸。”严松说。
“整场抢手机,他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给。”
“这是按走位写的。”
……
【“停车!”】
【迷彩服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一手撑着腰,一手拽着扶手,挡在过道中间,冲着前头吼:“师傅,停车!”】
【前排的大哥把手机扔在座位上,网兜里的西瓜滚了一地,他也不管,扶着椅背往前挪:“停车!快停车!”】
【后排那个男生也站起来了,耳机线挂在脖子上,来到了车厢前排,嗓子沙哑:“师傅!”】
【后视镜里,司机看着中门那边。】
【他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被李诗情抱着胳膊,头发散了一半,也在看他。】
【司机的脚,踩了下去。】
【刹车声很长。】
【车厢里的人全往前扑。李诗情没抓住扶手,身子往过道里栽。】
【后排那个男生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子。】
【一只粉色的打火机从他袖口里掉出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车停住了。】
【肖鹤云推开窗户,把那只手机远远地扔了出去。】
【手机落在路边的绿化带里,没了声响。】
短发策划笑出了声,笑了一下又停住,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这回全站起来了。”
“迷彩服,西瓜大哥,那个学生。”男策划一个一个数,“第三轮喊流氓,站起来的就是他们。”
“他在第三轮就排练过一遍了。”策划总监说,“那时候读者还在笑。”
“那时候笑,现在才会哭。”李老师说。
年轻编剧盯着那一行,忽然笑了。
“打火机呢?打火机到底是干嘛的?”
……
【李诗情低头,把那只打火机捡起来。】
【外壳上印着那个大眼睛的卡通女孩。】
【男生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伸手拿回去,攥在手里。】
【“我……我同桌过生日。”】
【“她喜欢这个。”】
【他把打火机塞回袖口,没再看她。】
屋里笑成了一片。
“三轮!”年轻编剧拍着桌子,“他让我怀疑了这孩子三轮!”
“我第三轮看见打火机,后背都凉了。”男策划说,“我一直以为他是同伙!”
“一个同桌的生日礼物。”短发策划笑得直揉眼睛,“这作者太坏了。”
严松没笑,可他靠回了椅背。
“收口了。”
“第一轮挂上去的六样,西瓜滚了一地,腰撑着站起来了,打火机掉出来了,黑包按住了,疤开口了,背电脑包的那个,坐到了她后面。”
……
【司机两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腿上。】
【他坐了很久,没回头。】
【后来,他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
【前门开了,中门也开了。】
【“都下去吧。”】
【他的嗓子哑透了,后视镜里,那张脸皱成一团。】
【乘客一个接一个往下走。
西瓜大哥弯着腰,把地上滚着的西瓜一个一个捡回网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
【女人坐在座位上,没动。】
【她的两只手,还搭在那只黑包上。】
【李诗情站在中门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女人的手从包上拿开了。】
【她把那只小兔子坠子,从拉链上摘了下来,攥在手心里。】
【“下雨那天。”她说,“她也挂着这个。”】
【李诗情没说话,她朝女人伸出了手。】
【女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她站起来,自己走下了车。】
【李诗情最后一个下去。】
【脚踩在人行道上,她回头看了一眼。】
【车停在桥头,前门开着。】
【远处有警笛在响。】
【她等了很久。】
【卡农,终于没有再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