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西进(十)
第三百六十八章 西进(十) (第2/2页)比如眼前这定军山。
从山脚至山腰之间,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灌木、乔木,早已被砍伐得干干净净,整个半面山坡,都光秃秃的。
没有任何能够遮蔽视线的死角,这等绝佳的清野手段,使得任何试图从平原发起仰攻的攻方士卒,在攀爬的过程中,都将完全无所遁形地暴露在守军的视野内,沦为活靶子。
再者。
传闻定军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常年不竭,莫说是坚守十天半月,便是守军万人在此饮用一年,也绝不会出现断水之忧。
而水的问题一旦解决,守军心里对围困的恐惧便会消散大半,底气便足了几分。
最后。
陆沉感受着山间吹拂的风。
定军山地处汉中西端,南北两侧皆有连绵山脉阻挡,这种特殊地形,导致山间气流紊乱,晨起时多刮北风,到了正午烈日当空时,又莫名转为南风,而待到傍晚日落,则又变成了强劲的西风。
风向一日数变,毫无规律可言。
在这种条件下,若是有哪个攻方将领想当然地想要使用火攻,或者焚烧毒草进行烟攻。
最终的结果,极有可能是风向突变,导致火借风势反噬自身。
陆沉将千里镜缓缓合上,递给一旁的亲卫。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几名参军,脸上没有因为攻下山脚防线,大军有了立足之地而露出得色,反而带着一抹罕见认同。
“敌将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手,”陆沉轻声评价道,“清野、防火、囤水、观风...一个将领在防守战中该做的,能做的,他都已经做到极致了。”
“若是放在以往,凭借这些布置和定军山的地利,我荆襄若是强攻,就算能拿下此山,恐怕也要付出数万精锐的伤亡。”
参军们闻言,皆是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是熟读兵书之人,自然能看出这定军山防线的严丝合缝。
“但是...”陆沉语气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略带笑意地模仿起某个人的话,“时代,终究变了。”
他转身,大步向帅帐走去,一道新的军令,又在这后方高地上回荡开来。
“命令辅兵营,不要停!”
“接收敌军阵地后,在敌军的攻击范围外,开挖新的壕沟!”
“五日之内,定要将前沿射击室,给本帅推进到敌军山腰阵地!”
......
接下来的几天,对于定军山上的守军来说,简直让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循环经历同一天。
毕竟敌军每一轮推进的进程,都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夜间。
趁着夜色掩护,荆襄辅兵在步卒和神机营的交叉掩护下,继续向上,向着官兵的下一道防线,延伸挖掘新的壕沟。
有了前几日的经验,他们更加熟练,挖得更快。
清晨。
当晨光照耀在山坡上时,官兵们总能发现敌军的壕沟总是会更近了些。
随后,神机营入驻。
白天。
便又是一整日令人发指的单方面火力压制。
黄昏。
在经历了一整天只能挨打、无法还手的折磨后,防线上的官兵士气已经快跌落到极限了。
然后官兵后退,让出阵地,并且再次重复以上整个过程。
就这么过了四日,原本依托山势而守的朝廷军队,已经撤到了极限,再往后退,就是山顶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臧岩看着即将崩溃的士气,还有那些将校们同样痛苦的眼神,不得不再次下达军令:
放弃第二道防线,退守更靠后、也更高处的位置。
就这般。
开打之前,臧岩苦心经营,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山脚山腰两个阵地,还有那些拒马鹿角、木栅壁垒、滚木礌石之类。
在陆沉这种步步为营、步步蚕食、完全不讲武德的战术面前。
失守了个干净。
而到了兵围定军山的第十三日。
官兵的防线被一压再压,最终,近两万兵力,全部被逼着退缩到了定军山顶的主寨之中。
而荆襄军那彷佛永远能从土里钻出来的前沿射击室。
已经如影随形地,将那黑黢黢的枪口,推进到了主寨那高达数丈的夯土寨墙外,不足七十步处!
......
夜风呼啸,定军山顶主寨。
臧岩站在寨墙垛口后,借着月色,看着寨外那片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如同烂地一般的山坡。
看着那些隐约从土墙后面探出的枪管。
这位原本正当壮年的朝廷将领,头发几乎要全白了。
身躯也佝偻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他身边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灰败,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在经历了这些天的折磨后,已经再也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拍着胸脯喊出“反攻”二字了。
反攻?拿什么反攻?
难道让人冲出去,在平地上跑上七十步,去用血肉之躯堵住那些喷火的管子吗?而且就算靠近了又能怎么样,敌军士卒难道全是拿的那种火枪?要知道之前平原野战他们就没勇气打,跑到定军山来死守,如今饱受折磨,又哪儿来的勇气出去玩命?
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偏将,甚至在角落里,低声议论着:“若是...若是咱们也能挖几条沟,钻到沟里去...”
“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被当成靶子挨枪子了?”
“早知道咱们也在寨子外面挖几圈壕沟了,起码还能跟对面对射...”
听到这些丧气的话,臧岩倒是没什么愤怒的情绪,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黑暗,嘴唇蠕动了几下。
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
连他这个主将,也被折磨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带着全军躲进军寨,以此死守罢了。
清晨。
逼近主寨七十步内的最后一排前沿射击室,彻底落成。
在这个距离上。
前方那光秃秃的山坡,以及山顶主寨那高大厚实的夯土寨墙,全都被神机营士卒尽收眼底。
辰时。
随着鼓声响起,神机营各处暗堡内的什长们,同时面无表情地举起了红旗。
枪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而对面的官兵们好像也已经习惯了,之前在阵地上还需要担心敌军步卒是不是会冲锋,所以需要握紧刀注意战场动向,但此刻已经回了山顶军寨,寨墙摆在这里,敌军武器是猛,但难道打出来还能拐弯不成?
于是一个个就是不露头,甚至还在心里埋怨上头的将领,既然这寨子这般好用,早些退回来不就成了?何必在山脚山腰连着受那么些天折磨!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思,所以今日定军山山顶的战场上,出现了个极有意思的情况。
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主寨墙上,空荡荡的,无一人敢立!
正午时分。
枪声罕见停歇。
荆襄大军的阵地中,一名举着白旗的信使,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寨墙下。
陆沉,派人劝降了。
条件很简单:大势已去,开寨投降,可保定军山内所有将士性命,他陆沉以自己的名声和主帅身份发誓,投降之后,不伤一兵一卒,好生善待。
臧岩并没有立刻回复。
他缓缓走下寨墙,独自一人,来到了寨子中央那口被扩得极大的水井边。
他低头,看着井中倒映出的那个满脸颓废,眼底却依然透着执拗的倒影。
沉默良久。
他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自己手中最后的底牌。
主寨内,还有近两万能拿得起刀的兵力,还屯有足够大军吃上半个月的粮草。
而眼前这口直接连接着泉眼的井,更是能提供源源不断的水源。
最关键的是,这座主寨的寨墙!皆是用黄土混合着糯米汁、一层一层夯实而成,坚实无比!
毕竟,这寨子根本不是这些日子匆匆建起来的,而是从前朝开始就立在了此处!经历了无数战争,却始终屹立不倒!
对面的贼人,那新式武器是挺猛的。
但怎么也不可能击穿这寨墙吧?
这定军山主峰,三面皆是极其陡峭的悬崖绝壁,猿猴难攀。
唯有东面,也就是荆襄大军此刻面对的这一面,坡度才稍微平缓一些,能够作为主攻方向。
只要盯死敌军动作,按照一开始最坏的预想,占住军寨不主动出击...
能守。
臧岩直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
他转过头,看着被带入寨内的那名荆襄信使,眼中重新燃起决绝。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姓陆的统帅,”臧岩掷地有声,“我臧岩,身为大乾臣子,镇守这汉中,守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我没打过一场丢人的仗。”
“更,没有降出去的城!”
“请他,放马来攻!有本事,就踏着我和这些朝廷弟兄的尸骨拿下这定军山!”
信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费唇舌,转身离去。
......
当夜。
子时初刻。
夜色浓重,山风呼啸。
定军山东墙外七十步的那排前沿射击室内。
三条更为隐秘的前进壕,在数千辅兵的轮换接力下,已经无声地延伸到了东墙墙根,仅仅十五步的地方!
到了这个距离,荆襄的辅兵们停止了向前掘进。
他们从其中最中央的一条壕沟末端开始,改变了挖掘方向,开始横向,紧贴着地表一尺深的地下,向着那段厚实的夯土墙体正下方掘进!
这是一个堪称艺术的工程。
全程,几乎鸦雀无声。
为了避免发出引起城上警觉的敲击声,辅兵们舍弃了铁锹和十字镐。
他们使用的是包了厚布的木铲,在遇到稍硬的土层时,甚至直接用双手,一点一点地去刨挖!
刨出的泥土,不敢随意堆放,而是小心用麻袋装好,再由后方的辅兵,像是接力传递一般,无声运出这片地带。
寨墙上的臧岩此刻心里很不踏实。
他知道随着自己拒绝了劝降,敌军也绝不可能再占据壕沟,继续像之前一样施压了,朝廷兵马已经退无可退,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有可能爆发着定军山上最后的战斗!
而今夜,便是最可能的决战之夜了,所以他亲自披挂整齐,在东墙的墙头上来回巡视,值了大半夜。
风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臧岩都快骂出来了--又他娘的是刨土声!
他们还在挖?!
等等!
臧岩突然察觉到了不对,他在寨墙上探出身子,努力想听清声音的来源,心中突然升起了些恐慌。
声音怎么...会这般近?几乎就在正下方了!难道难道他们想挖穿这六尺厚的夯土墙?!
不可能!这得挖到猴年马月去!
“快!听声音!给本将往下砸石头!烧滚油倒下去!”
臧岩虽然不明白敌军到底想干啥,但本能在他脑中疯狂叫嚣让他立刻做点什么!
立刻有士卒依照军令,搬来礌石油锅,顺着墙根砸下,下方那细微的刨土声,也确实停了下来。
臧岩站在墙头等了足足一刻钟,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响。
他吐出一口浊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看来是击退了敌军的试探,好在今夜我就在这墙上,若是换了旁人...”
他的思绪只过了一半。
对面的阵地上,战鼓声起!
紧接着。
“杀!!!”
震天喊杀声从对面的黑夜里爆发出来,无数荆襄步卒,从那些七十步外的前沿壕沟中一跃而出,朝着主寨东墙狂奔而来!
“敌袭!!!”
“敌军攻城啦!!!”
寨墙上的官兵敲响了战鼓,臧岩心头狂跳,拔出佩剑,看着下方那些涌来的荆襄步卒。
他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来了!他们终于忍不住出来蚁附攻城了!”臧岩大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一丝终于找回熟悉的战场节奏的痛快。
“只要你们敢离开那些地沟!这定军山就是你们的死地!”
“弓弩手!准备!”
“滚木礌石准备!等他们靠近三十步再...”
“轰--!!!”
隐约雷鸣。
不是从天空中传来,而是从所有守军脚下的大地深处,沉闷炸响!
臧岩只感觉自己脚下那坚如磐石的夯土寨墙,竟是往上弹了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二声,第三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间,首尾相接,接踵而至!
在臧岩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眼前这段他寄予了所有希望,坚不可摧的东墙,就像是被人狠狠从根部踹了一脚!最为薄弱的那一段,竟是连带着上面站立的数百名弓弩手,轰然倒塌!
等到烟尘散去,被气浪掀翻的臧岩手脚并用地爬起身来,才发现,原本闭合的东墙上,出现了一道宽达四丈、触目惊心的豁口。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是以剑杵地,才能勉强站立,当他抬起头,看到前方景象的那一刻。
他的心冰凉了下来。
那些已经冲到近前,根本就没带攻城器械的荆襄步卒,此刻正齐齐欢呼,他们的左右两翼,各有一排数百人的神机营士卒,并没有跟着冲进豁口,而是在豁口两侧,列好了三段击的阵型。
那些枪口,刚好可以从绝佳的角度,无死角地覆盖豁口内侧、试图反扑的整个区域!
而在神机营的更后方,荆襄的弓弩手也已经列阵完毕。
他们正仰着头,向着豁口两侧还想试图反击的残余官兵,倾泻着箭雨。
步卒从豁口正面涌入撕裂防线。
火枪手在两侧提供火力压制,射杀任何敢于反扑的敌军。
弩手则负责清扫压制上方试图防御的兵力。
这是一套何等严密的完整攻坚分工!
“不,,,不能让他们进来!”臧岩狂吼道,“东墙!给本将堵住豁口!”
“所有的预备队!全部给本将填上去!死也要把他们推出去!”
随着他的军令,回过神来的官兵甲士们,在军官的驱使下,从寨内的各个角落,飞蛾扑火般涌向那个豁口。
只是一瞬间,他们便与第一波冲入的荆襄步卒对撞在了一起。
原本应该在山脚就爆发的惨烈肉搏,竟是在这里才堪堪上演!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但令臧岩惊愕的是。
那些冲进豁口的荆襄步卒,竟是这般精锐,明明大好军功摆在眼前,他们却并没有急于向军寨纵深突进,去扩大战果。
而是刚刚跨过废墟,便立刻向两侧展开,就地举盾结成严密圆阵,死死抗住官兵的反扑。
目的只有一个--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守住这个缺口,不让官兵堵上。
然后,让这个豁口,在后续的压力下,被撕得越来越大!
因为,豁口外。
无数的荆襄步卒,正沿着那些壕沟,安全、快速地运动着,从各处出兵口鱼贯而出,在豁口外的平地上汇聚成洪流。
那些此前只是被官兵骂成老鼠洞、用来躲避箭矢靠近阵地的深沟。
此刻,却变成了完美的兵力输送通道!
臧岩披头散发,挥舞着长剑。
他数次组织起兵力,发起决死反冲锋,想要把荆襄步卒赶出去,把豁口堵死。
但,每一次,都失败得很是惨烈。
毕竟敌军的神机营就在两翼压阵。
数次反冲锋,往往尚未真正挤压到敌军,便已经被那些神机营士卒打得支离破碎,最终溃散。
雪上加霜的是。
有两段本就老旧的北面寨墙,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破余震后,夯土大面积剥落,竟是出现了松动开裂,甚至有了要坍塌的迹象。
于是,混乱中又是一爆,第二个豁口也出现了。
防御体系,彻底崩盘。
一个时辰后。
在荆襄军的猛烈攻势下,本就薄弱的北墙宣告告破。
又过了半个时辰。
最陡峭的西墙,也被荆襄士卒成功攀上。
四面,皆墨。
围歼之势,彻底成型。
定军山主寨,最高处的那座指挥台上。
此刻只剩下臧岩一人。
他以剑拄地,静静地站在那里。
脚下,是四面八方涌入主寨的荆襄黑甲将士,将那一簇簇代表着大乾官兵的火光,淹没、推平。
一名满身血污、左臂已经被齐根砍断的偏将,跌跌撞撞地顺着木梯冲上了射台。
“将军!将军!!!”偏将扑通一声跪倒在臧岩脚下,凄厉哭喊着,“南面也被突破了!西面全都是贼军!”
“贼人四面合围了!兄弟们死伤殆尽,突围无望了啊将军!”
臧岩并没有低头看他,他的脸上,竟然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癫狂。
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越过这混乱血腥的战场,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在重重秦岭后,那是关中平原的方向。
在那里,有大乾朝廷,有他期盼了二十多天、日夜祈祷能够天降神兵的关中主力援军。
“可是,终究是没有来啊...”
“陈阔呢?”臧岩轻声问起了他最倚重的那名副将。
偏将抹了一把脸上血泪:“副将他...他带着最后三百亲兵,在北门...还在死战,一步不退...”
臧岩缓缓点了点头,对这个结局似乎有些遗憾,又有些满意。
“去吧。”
“去告诉陈阔,告诉弟兄们,能活着降了,就降了吧。”
偏将红着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他追随了十多年的将军。
他没有再劝,只是恭恭敬敬地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然后,捡起单刀,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入了下方的乱军之中,去寻找他的归宿。
高台上,再次只剩下了臧岩一人。
他缓缓走到中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甲胄,然后,端正地盘腿坐了下来。
那柄跟随了他半生的佩剑,被他平平地横放在双膝之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自己这一生的戎马生涯。
他十八从军,一生守过七座城池,四道天下险关隘口,经历过大大小小十七次惨烈战事。
但是,没有哪一次。
像这次定军山之战一样,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莫名其妙。
臧岩自嘲地笑了。
长风呼啸着吹过定军山的山顶,卷起硝烟,扑打在他的脸上。
“汉中两百年的安宁...”
“竟然,就这般轻易地毁于地穴之中,毁于火器之下。”
“非战之罪,非将之过...”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他缓缓抬起右手,拔出膝上佩剑,没有犹豫。剑刃翻转,反手横过颈前。
用力,狠狠一抹。
臧岩。
大乾汉中守将,于定军山陷落之时,自刎殉国,享年四十七岁。
并非死于无能,也并非死于怯懦。
而是死于,时代更迭。
......
清晨时分。
定军山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荆襄军那面绣着“陆”字的玄色黑底大旗,已经插在了主峰的最高处,在风中猎猎作响。
移到山巅的中军大帐内,左右将领皆是喜气洋洋,笑声不断,哪怕是再怎么沉稳的将领,此刻也掩饰不住内心激动。
毕竟,定军山一下,就意味着整个汉中的抵抗力量被彻底连根拔起。
这片富庶的平原、这扼守西南的咽喉要地,从今往后,便真真切切地被纳入荆襄版图了!
“痛快!打得太他娘的痛快了!”贺拔虎笑得嘴都咧开了,“俺老贺打了一辈子仗,就没打过伤亡这么小的攻坚战!那神机营的火枪,加上辅兵挖的地沟,简直神了!”
“那臧岩也算条汉子,就是死得有点蠢,大帅都劝降了,却还是要愚忠朝廷,实在可惜又可恨!”
另一名偏将也是满脸兴奋,走到沙盘前,向着端坐在帅位上的陆沉拱手抱拳。
“大帅!咱们这等结合了深沟火枪的新奇战法,可谓前所未见!”
“这定军山何等天险,却在这战法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几可以视天下地利为何物!”
“此战必将传遍天下,不知大帅打算如何称呼此等战法,也好让末将等铭记于心?”
大帐内,所有的将领和参军都安静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陆沉,期待着这位主帅的开口。
陆沉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扫过帐内那些亢奋面孔。
又透过那卷起的门帘,看向了外面晨光中的定军山。
他想了想。
缓缓开口,吐出三个字:“掘壕战。”
众将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只觉得虽然直白,却很是贴切,而且真是很符合他们对于陆帅取名字风格的想象...
陆沉站起身,走到帐口,负手而立,声音在静谧的晨风中回荡。
“自古以来。”
“前人守山,恃弓弩之利,居高临下;”
“后人攻山,如今唯恃,壕沟之深,火器之烈。”
他转过头,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已久的悍将们,轻声道:
“天下人总以为,险关要隘,地势天成,便可安枕无忧。”
“但地利二字。”
“从定军山陷落的今日起,这天下兵书。”
“便要,重新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