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节气,和命,哪个重要
忠义节气,和命,哪个重要 (第2/2页)原初黛面露怒色,“既然未待审查,怎可一杆子将人打死?再者,凡涉及世家之要案,尽归证义司探查,芝灵氏什么时候可以直接插手私刑处置了?”说罢,她直接越过小兵径直往里面闯入,因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铺天盖地蔓延过来,差点将她呛得难以呼吸。
小兵们见她强行往里面闯,既没有胆子拦,也没有能力拦,只得快一步往回跑,先行去禀报战莲统领。
内庭中,数十名府兵被架上刑架,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而刑架前,还有一名断气的府官,和四个奄奄一息的女侍。战莲远远坐在有屋檐遮挡的廊下,被下面的呼喊哀嚎吵得耳朵疼,忍了又忍,她终于忍不住扶着额头嚷起来,“还审什么审,直接全给老子砍了!吵得我脑袋都要裂开了,也不知道寒鸦那个家伙怎么受得了这种差事的。”要不是那混球办事不力,至今还没回京,这刑求拷问的活儿,怎么会轮到她?
她嚷了半天,却没见下面有回应,正要睁开眼怒斥,却不妨被一道折射光闪了一下,她气急出声,“姓夏的,你能不能把你那铁手臂好好遮一下!晃着我眼了!”
夏轻香闻言,默默把右手藏到了背后,“冲我发脾气无妨,可那些人口中,一定有主上想知道的答案,可由不得你随意发泄。还有,我已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姓夏了,我叫无襄。”
“呵。”战莲冷笑一声,“也是,一个能狠心弑亲灭族的人,丢弃一个姓名又算得了什么。你别以为自己替主子卖了几次命,得了主子信任,就能欺到我头上来,我与主子的情分,可不是你一个后来者能比过去的。”
无襄点了点头,“既然我如何都比不过,那么你处处针对我做什么?”
“你!狗东西!你敢挑衅我!”战莲被她戳中心思,刀立即横在了她的颈下。
无襄没有躲避,只道,“我的过去,你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主上愿意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这条烂命早就埋进土里了。我如今活着,只为感恩主上赐予新生,主上用我,也是因为我有我的用处。如你所言,你与主上情分不同,你的性子,主上也是极为了解的,派我来协助,也是知道你勇武有余,一个人干不了这种脏活。我自幼受尽人间苦楚,心思之敏锐细腻,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对人性恶意的熟知,也是你体会不了的,而我的作用,就在于此,也仅在于此。所以你实在无需多想。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发挥自己仅有的作用,为主上分忧,我从未有与你争宠的心思,你尽管放心。”
听得这一番剖心陈情,战莲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她讪讪收回了刀,暗道,这个夏轻香……哦不,这个无襄的确可怜,过去的经历她虽然无法尽知,但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痛恨到连自己的亲人手足都要全部杀光呢,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算,算了,今儿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
“雪统领!天雪氏的黛女君闯进来了!”小兵匆匆忙忙跌到面前,连忙禀报。
战莲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虽然她不怎么把天雪氏放在眼里,可这位主儿,却是主子遇上也要头疼的人物啊。
“按照她的行事作风,今儿这些人,她只怕要管定了。”无襄开口道,“这位黛女君一惯慈善心肠,如今又有雷霆手段,我们与之对上,毫无胜算。不如以退为进,让她得这个人情?”朱真氏的这些下人骨头也硬,府官已被活活疼死,其它人竟没有一个动摇的。硬的,不行,就让那位大善人来试试,她们只需做那黄雀,坐享其成就是。
战莲正好懒得在这里徒劳耗下去,既然她出了主意,那就照她说的做,“如果她没有按你的计划去做,又该如何?”要是把人放跑了,回头主子怪罪,她们可少不得受罚。
无襄笑了笑,凑在那小兵耳边吩咐了一句,随即继续让下面的人狠狠用刑。
“住手!”原初黛将施刑的人逼退,看着那些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沉痛开口,“她们有什么罪,要受如此刑罚?”
战莲迎上前道,“罪人朱真氏四散逃离,这些人隐瞒不报,已犯下包庇大罪,况她们维护逃犯,不肯提供逃犯踪迹,更是罪上加罪。我等奉命追凶,此时所为,皆为公务计,黛女君不会想要违逆圣令吧?”
原初黛向前一步,“事实如何,尚未明了,何故以罪加之?何况,朱真氏上上下下都逃了,她们却没有,足以证明她们只是无关之人。你不去追踪已逃之人的行迹,却只在此滥用刑罚,难道是知晓自己的无能,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朱真七七之流,所以只能将自己的失职之恨发泄在这些无辜之人身上吗?”
“你!”战莲差点急得跳脚,无襄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了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女君何故如此以言相欺?”
原初黛看清她的面容,心下一怔,“你……”
“属下无襄,暂属战莲统领部下。论起身份,女君有命,我等只得遵从,但女君须知,此等助纣为虐之人若是无辜,那妙今坊中无端葬身火海之人,岂不是更加无辜?就算朱真氏有什么苦衷,数千人命丧于其手确是事实,而这些人命,总是要人来偿的。”说完,她挥了挥手,号令所有人退出庭院,“今日既有女君为尔等求情,我就暂且饶你们一日,好好想想清楚,明日,我们再来。”
见战莲她们果然走了,原初黛松了口气,赶忙将刑架上的人都救了下来,她将人一一扶至厅堂休息,又片刻不停地为她们疗伤。忙碌了好半天,见大家都缓过气来,她才坐下来,忍不住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七七去哪了吗?”
此言一出,厅中气息一滞,所有人彷佛瞬间冰结,她愣了一瞬,忙道,“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如今这局面太混乱了,七七还那么小,又有嗜睡之症,朱真世姑如何舍得让她一个人私逃在外?”
其中一名女侍与同伴们对视一眼,良久,她才站起来,“上君今日之援手,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背主之行,我等实在无法为之。即便今日我们悉数葬身于此,此心亦然。”
“好,我不问了。”原初黛叹了口气,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些人的忠心,简直比重山还难撼动,那名府官被活活用刑至死,都没有吐露一个字,她还是别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了,“但是你们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我即便有心,也无法永远护住你们,你们赶紧收拾一下行装,顺带乔装打扮一下,我去后门帮你们引开守兵,你们最好是今日全部都能逃出城去,否则等待你们的,将会是无休止的酷刑。”
女侍们齐齐呆住,府兵们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上君要帮我们逃走?”
“不逃跑,还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吗?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忠义要守,但离开京城后,你们也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以后最好分散隐匿,也别再为别人而活了。只要能逃出去,就是新生,你们完全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原初黛顿了顿,想到她们大概也需要时间考虑,于是先退出了大厅,自己回到庭院中,挖了个坑,把府官葬了,回来见她们还坐在厅中丝毫没有动弹,忙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不逃就是死!你们想留在这里等死么?”
“你以为她们逃出去,就能好好活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原初黛震惊回头,时狐裳霓亭亭立在刚刚堆好的新坟前,随手摘了一旁树上的花叶,洒在鼓包上,“阿黛,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觉得活着才是世上顶顶重要的事。对于信奉忠义的人来说,尽忠而死,也是一种信仰。”
“裳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猛地反应过来,又立即回到那些女侍身边,去探查她们的脉息,“你对她们做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察觉到你……”
时狐裳霓一步步走近,“你太累了,阿黛,你总是疲于施救旁人,从来不顾自己的灵力是否耗尽。我的气息对于你来说太过熟悉,力竭之下,你没有警觉也是自然。她们都服下了融有真言丹的茶水,此刻正处于意志与本能的天人交战中,你是唤不醒她们的。”
“为什么?!”原初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妙今坊一案由我主审,原本,我只负责撬开朱真千度的嘴。这些细枝末节,芝灵氏会出面处理。可是你出现了,战莲她们就顺理成章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这些人嘴硬得很,重刑至死都不肯交代一个字,审来审去……”
砰,砰,砰。
她话说到一半,屋里陆续传来一声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时狐裳霓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你瞧,即便服下真言丹,她们也不肯屈服,竟纷纷用朱真秘法自裁而亡。”
原初黛就近扶住一个即将倒地的府兵,本能就要施救。
“我劝你不要再浪费自己的灵力了。她们这批人留下,就是必死的命运。我不用真言丹逼死她们,战莲就会用刑罚折磨死她们,好歹在我这里,她们能死个痛快。就算你把她们都救活,她们也活不下去。因为她们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芝灵氏的追杀。你的施救,只会成为她们一遍一遍体会死亡之苦的诅咒。你以为她们为什么会留下?为什么不一起逃掉?因为她们本身就是弃子,弃子你懂吗?”
“你凭什么这样说?万一呢,万一她们可以……”
“那你看看她们啊,她们但凡愿意顺应真言丹的催动,吐露只言片语,就不必死的。可她们宁愿用秘法自尽,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说了,朱真氏不会放过她们,不说,芝灵氏不会留她们性命,无论如何她们都活不了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原初黛颓然地倚地而坐,“裳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一直天真,我亦愿意纵着你的天真,不忍打破而已。”时狐裳霓心疼地上前扶起她,“这些事你本不必掺和进来的。如果你今天不来这里,她们受一遍酷刑,也就死了,而且是死在战莲手里,现在算是死在我手里,办事不力就得由我来担着。”
“呵,那倒是我对你不住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如今的局面而已。阿黛,我知道你有你有的立场和原则,你可以感同身受任何人的苦难,所以你总是下意识想要改变别人的不幸,你想要大家都和和美美,理想大同,可是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个世界,这世界太大,人心太复杂,不是你一厢情愿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原初黛推开她的手,“你错了,我不是一厢情愿,我也不是活在童话里的天真孩童。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糜烂,我比你更早看见,更早体会。物竞天择是自然界的法则,强者为尊却是人造的规矩,这一切本没有大碍,可错就错在人性的贪婪无穷无尽。自古生灵现世,便各凭本事向阳而生,然而自从神子降世,推动所谓的人类文明诞生,人就将自己奉为天地之主,将万物视同蝼蚁。她们不仅将生灵分为贵贱,甚至把同类都划分三六九等。她们占有强大的秘法,却据为私有,苦苦维系强者的边界,打压弱者的挣扎——以神子为尊的世界观下,人人皆是奴役,不过世家是高等奴仆,世人则是低等奴隶罢了。可没有哪个生灵生来就是注定要跪在地上乞食的,人更不是,人类有思想,有尊严,不是随意可以圈养的、未开智的动物。”
“今日你身为世家一员,坐视着世家仅因一己之私屠戮万千百姓而无感,来日世家之上有神族再降,碾落世家成泥,你又当作何感想?所谓以强为尊,以弱为贱,以强欺弱,不过都是外强内懦者的囚徒自嗨罢了。真正的强者,从不惮于被人赶超,自不屑于用尽卑鄙手段去夺取贫弱自强的资源,损毁贫弱进步的通道,更无需建起重重阻隔的高墙,阻止弱者变得如自己一样强大。”
“我并不想造就一个表面一团和气的虚假美好世界,我只是要打破这个世界约定成俗的旧规矩。我要这个世界没有尊卑贵贱,我要这个世界人人都有路走,我要强者真正心强,弱者也有尊严地身弱,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向往的一生,而不是一辈子被拘禁当牛做马,活得无知无觉,死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