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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兴衰

家族兴衰 (第2/2页)

董夏清垣怔了怔,宗老们的反应与说辞,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这身世之事,景曾谙是否胡编乱造,一验便知,若不想劳动天雪氏出面,以免家丑外知,那也可叫他直接炼制法器,以证明自身。更何况,二姐也是知道此事的,若要验明正身,她又怎会不出面作证呢?
  
  景曾谙的身份,她们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信,甚至完全不做验证?眼前这迷惑场景,倒还真叫他不知该如何应答了。
  
  四宗老似乎瞧出他的迷意,突然开口道,“家主近来都奔波在外,忙于收揽军中势力,恐怕对于京中之事还未熟知。这些日子以来,京中世家连连生变,前有乌首氏家主宗老尽皆骤然殒身,后有朱真氏全族上下一夜人去楼空,表面上看,是朱真家主为女善后,灭口了整个妙今坊,意外以致乌首氏之主尽数身亡,随即其族为了自保,举族畏罪逃亡,可这些说辞骗骗外面那些无知民众也就罢了,世家之中,岂有一个信这瞎话的?”
  
  三宗老点点头,继续补充,“朱真氏的天火阵虽然刚猛,但对付些普通修士便罢了,怎么可能连乌首家主也一并害了?可偏偏,那朱真千度置身于雷池孽水中多日,却一个字都不曾吐露。宫里那位也是,世家之间乱成这样,她居然依旧不闻不问,只躲在千湖山庄养病,前头说是避暑,如今都快入冬了,她这暑也不知要避到何时去。”
  
  七宗老道,“三姐姐还是慎言,殿下所为,自有深意,非你我可随意置喙。”
  
  八宗老倚着扶手,百无聊赖开口,“今儿不是议这胆大贼子的罪处么,话别扯远了。”
  
  六宗老连忙称是,“如今京中人人自危,我们虽是世家,却更是某些势力的眼中刺,遑论多年前的平白之难,就说这些年里里外外的外力渗透,也是从来没有断过的。而我们董夏氏之所以能够独善其身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全族齐心,从不内讧自耗。”
  
  五宗老也适时坦言,“同族之下,彼此利益有碍,那是自然的。平时你说说我,我骂骂你,那也是有的。可我族祖训在上,‘内里相争无相害,绝禁援手自外来,姊妹弟兄不见血,万世一心同族迈’。族中之事族中解,外人之心无奈何,只要大家永远铭记祖训,团结一心,共同对外,我族纵有千世万世的劫难,亦可携手度过。”
  
  二宗老最后总结,“是以,在这混乱时局之中,我们更要全族同心,一致对外,谨防任何离间阴谋,堵绝一切动摇之力。此人不管是何人派来,用意都极其阴险狠毒,其心可诛!”
  
  八大宗老你一句我一句,董夏清垣总算听了个大概明白。他心下暗暗唏嘘,原来他自忖英明,自觉御下有方,短短月余时间,他就将全族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井井有条,甚至还能提早离京去接掌檀井军——如此顺利的权力过渡,他竟一直以为这是自己能力超群、天赋异禀、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的缘故,却原来不知,这是全族上上下下族民共同努力配合的功劳。
  
  董夏氏有此祖训,有此宗老族民,来日光景又何愁不昌不盛呢?如此看来,她们未必没有怀疑,也未必不曾做过验证,只是在她们心里,董夏一族的安危利益,比任何人的私利都更重要。董夏清垣如今既已享渡血脉,更身任家主,行事谋度皆在于为董夏氏开创一个全新的未来,那么他是不是原家主的生身之子,自当没有那么重要了。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这段时日垣一直奔波在外,对府中诸事难以顾全,族中琐事,族人安危,尽皆仰仗诸位宗老的鼎力维护与看顾,在此,垣多谢了!”董夏清垣起身拜礼,由衷道了一声感谢。
  
  诸位宗老尽皆起身回礼,“家主言重,护族护民,本是我等职责。”
  
  董夏清垣心中触动,眼眶微微发热,“有诸位如此贤德之助,我董夏氏,一定会昌盛久长!”
  
  话落,屋中众人各自重新落座,视线,便都又回到了殿中之人景曾谙的身上。大宗老捋了一把胡子,又开口道,“家主,如今你看此人,该当如何处置?”
  
  董夏清垣看向景曾谙,他原本还忍不住得挣扎,想要辩白些什么,可这会,整个人已然蔫了,颓跪坐在地上,没有一丝别意,“我瞧他样貌周正,眼眸清明,不似大歼大恶之徒,如今经受诸位长辈一番慷慨教诲,他似乎也已知错悔及。加之,他所行之事,尚未造成什么恶果,也算作恶未遂,不如,死罪就免了吧。”
  
  此言一出,诸位宗老面面相觑,互相对视了一圈,静默良久,还是四宗老站出来回话,“家主宽宏,有意恩赦此子,我等自当遵从。只是家主还需三思,此人所言若传于外界,于我董夏氏乃是重重打击,不可不防。”
  
  董夏清垣复又点头,起身相送,“我知道,我会谨慎处置的。今日宗老们都辛苦了,此事就放心交由我吧,诸位早些回去歇息。待今日事了,我还要尽快赶回檀井,府中诸事,还要劳苦诸位费心。”
  
  宗老们各自回礼,先后退出祖祠正殿。
  
  宗老们离开后,闲杂伺候之人也尽数遣出,殿中转瞬之间就冷清下来,只有两个人在内。董夏清垣抬手解了他的禁言之术和缚身锁,无言坐回主位上。
  
  景曾谙仍旧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你很得意吧。”
  
  董夏清垣笑了笑,“的确,若我生得如你这般蠢,莫说阿黛不会倾心于我,就连这个家主之位我也坐不上。”
  
  景曾谙腾得站起来,“你说什么!”
  
  “你可知道就凭你今日所为,若非五宗老机敏遮掩,果断从速压了你来处置,原本会害死多少人?父亲私心外流嫡系血脉,是为悖逆大罪,殿下若知,从前家主身边伺候过的所有族人,都要凌迟毙命,知晓此事却包庇不报的大哥和二姐姐,乃至二姐姐的原脉旁支族亲,都要备受牵连,还有族中年迈博识的遗老,诸位宗老,所有接触过我的族人,侍卫过我的府兵暗卫,全都有失察渎职之罪……族中因此事伤筋动骨,外力更会趁势侵袭,不知要潜进来多少暗黑棋子,谋害我族核心要员,更甚至,图谋我族炼器之术,窃害我族千年基业!”
  
  景曾谙哪里想得到这些,这会听了这话,已是冷汗涔涔,又思及先前几位宗老提到的京中局势,乌首氏和朱真氏都已大厦倾倒,更是后怕得俏脸发白,“我,我没有想到这么多。”
  
  董夏清垣脸色不耐,“既有悔意,那就说吧,是谁在背后怂恿你做这蠢事的?”
  
  景曾谙一怔,“没有,没有谁啊。”
  
  见他目色茫然,不似作伪,董夏清垣更是奇了,“若没有人怂恿你,撺掇你,你是怎么突发奇想,要来争这家主之位的?”明明此前,他满脑子情情爱爱,只想拐着阿黛跟他浪迹天涯去的。
  
  景曾谙眸色一紧,支支吾吾开口,“我,我本是为了你好。”
  
  董夏清垣笑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阿黛属意于你,可,可你如今占着董夏氏的身份,如何与她相守?过去,是我对不住她,失信多年,却连一句交代也没有,对你,我也算是有所亏欠,所以,所以我想……”
  
  “你想各归其位,成全我和阿黛缔结连理?”董夏清垣被他单纯的思维逗笑,上前递了一杯茶水,“你想得太简单了。”董夏子越真是辛苦了一颗老父亲的心啊,居然把儿子教养得如此单纯。
  
  景曾谙接过茶水,道了声谢,“我只是希望阿黛可以幸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你如果真的希望她好,那就听她的话,安心回木西城去吧。圣京的世界,不适合你,我们已经陷入的漩涡,也不是你可以解救的。你若继续留在京中,不仅对我们没有助益,反倒有害,你的存在,对董夏氏就是莫大的威胁。”
  
  “你不杀我?”景曾谙有些诧异。
  
  “我为何要杀你?且不说董夏氏的祖训有言‘姊妹弟兄不见血’,就说阿黛,只为了她,我也不会害你。”
  
  “原是我想差了。怪不得阿黛会对你动心,你有着和她一般无二的品性。”
  
  这句话倒是让董夏清垣很受用,他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我会安排人送你安全离京,不过为了避免有心之人一路追查到木西城,我的人不能一直护佑你左右,送你到安全之地,她们就会留下布置障眼踪迹,后面的路,你就要自己走了。”
  
  “多谢。”
  
  “时局动荡,路上更要多加小心,还有,见到大哥,代我问声好。”
  
  景曾谙点点头,眸中多少还是有些失落,这圣京城,以后恐怕是再也不会来了。
  
  董夏清垣观他神色,生怕他下一瞬就要说出想再见阿黛一面的请求来,连忙推搡着他一起出门,唤来止风安排他去梳洗,另外精心挑选数名得力暗卫护送他离开。匆忙之下,景曾谙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止风拽着直往山下跑,迎面撞上了急急赶来的董夏青为。
  
  董夏青为微微喘着气,见景曾谙无恙下山,只保持距离报以一笑,也不说什么,只目送着他离去。景曾谙也认出了她,想要唤一声二姐姐,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殿内的训诫,只默默对视良久,就此拜别。
  
  董夏清垣跟过来,瞧着她面庞上微微泛红,想是匆忙急奔所致,忍不住揶揄道,“如此担心他,这是不信任我了?”
  
  董夏青为一愣,眼神收了回来,“方才在山下遇到各位宗老,我还无意听到她们称赞你有妇人之仁,虽宽也严,善断亦长德,定不会对手足赶尽杀绝,现在看来,这评价里还缺一句‘小心眼擅拈酸’才是!”
  
  “他倒是心眼大,大得差点把咱们都一锅端了。”
  
  “嘿你这臭小子,还没完了是吧?我还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呢,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也不说一声,我有好多进展要跟你汇报呢!”
  
  董夏清垣哼了声,迈出长腿往山下走去,“家主累了,现在不想听什么公事汇报。”
  
  “别啊,家主,家主,哎呀三弟!你听听,你催的那几样法器我最近都进益了许多……”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隐入了林间小路,白茫茫的山间里,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许多脚印,脚印有大有小,有黑有黄,上头或沾着泥土,或碾着花瓣草叶,人声远去之后,间或有零星的几只鸟儿扑棱下来,在各处寻觅着残留的草木籽,果腹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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