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飞向星辰的第一步
第17章 飞向星辰的第一步 (第2/2页)丁仪似乎对恭维没什么兴趣,只是撇了撇嘴,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现在感觉是还行。等会儿进了航天段,失重一来,可就不一样了。我第一次坐空天飞机的时候,忘了摘眼镜,好家伙,那玩意儿变得像块砖头似的压在鼻梁上;第二次学乖了,起飞前就摘了,结果失重后它自己飘走了,害得机组人员在机尾的空气过滤网上找了半天。”
章北海被他生动的描述逗笑了:“您说的第一次,是乘航天飞机上去的那回吧?我记得新闻里报道过,好像旅程确实不太愉快。”
“哦,我说的是空天飞机。要是算上那趟航天飞机,这是我第四次上去了。航天飞机那次更麻烦,起飞前眼镜就被收走了,跟管制物品似的。”丁仪摆了摆手,显然对那次的经历记忆犹新。
“丁博士这次去‘昆仑’空间站,是为了可控核聚变项目的新实验吗?我记得您刚被任命为第三研究分支的负责人。”章北海试图将话题引向更专业的领域。
没想到丁仪一听,立刻在安全带的束缚下抬起一根手指,冲着章北海虚点了几下,表情带着几分不满:“怎么,你也觉得搞可控核聚变的就该老老实实蹲在地面实验室?我们最终的目标是星辰大海,是给未来的恒星际飞船造心脏!可现在航天界掌权的,好多还是以前搞化学火箭的那帮老家伙。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搞新概念动力的,大概就跟拿着玩具水枪想打航母的小孩差不多,对我们参与太空舰队总体规划的发言权,那可是吝啬得很。”
坐在前排的星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清:“说实话,都他妈这个时候了,三体舰队都快到家门口了,有些人脑子里还只有液氧煤油和固体燃料。也难怪智子瞧不起咱们,管咱们叫虫子。思想比技术被锁死得更彻底。”
她旁边的琪亚娜也深有同感,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服气的光芒,接口道:“就是!化学火箭那点推力,够干什么?飞出太阳系都费劲!本小姐这次上去,就是要用实打实的实验数据,把这份关于崩坏能-聚变混合推进初步验证的报告摔在那些老……咳,老前辈脸上!”她差点说出不太雅观的词,及时刹住了车,“能往前走一步也是好的。剩下的难题,大不了本小姐冬眠去等!等他们慢慢爬!”
话虽这么说,琪亚娜脑海中却闪过奥托主教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凯文那沉默却仿佛洞察一切的注视,还有姬子老师温柔的鼓励和***·杨沉稳的期望。更别提德丽莎学园长为了争取这次实验机会,在PDC各个委员会之间奔波解释“崩坏能”的相对安全性与战略价值时,那绞尽脑汁又努力坚持的样子。她肩上的担子,并不轻松。
丁仪听到琪亚娜的话,倒是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转头看向这个充满活力的白发女孩:“琪亚娜小姐,你们‘崩坏能’的方向确实很有意思,属于智子难以完全封锁的领域。但问题在于,这同样是一条全新的、从零开始的路,充满了未知。你们的‘战舰’构想很有想象力,但路要一步一步走。”
“丁博士,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章北海松了松安全带,向丁仪的方向微微倾身,语气诚恳而坚定,“未来的太空舰队,其航行模式、作战逻辑、乃至生存方式,都与基于化学火箭的现有航天体系有本质不同。让思想停留在旧时代的人掌握规划未来的大权,是危险的。墨守成规,只会让我们在真正的敌人面前不堪一击。”
丁仪叹了口气,指了指机舱四周:“可现实是,人家毕竟在短短几年内,就搞出了‘高边疆号’这样的大家伙,还有正在同步建造的‘唐’级后续舰。这份成绩单,确实给了他们排挤‘外行’的底气。”
这时,舱内广播再次响起:“请注意,现在飞行高度接近两万米。后续航空飞行段将在空气稀薄区域进行,可能出现短暂且急剧的高度掉落,届时会产生强烈失重感。请各位乘员保持镇定,务必确认安全带系紧。重复:请系好安全带,不要惊慌。”
机舱内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纷纷检查自己的安全带。丁仪一边熟练地把自己捆得更牢靠,一边对章北海说:“不过咱们这趟上去,倒不是搞聚变实验。主要是去回收之前布设在空间站外部的几套高能宇宙射线捕捉器。那都是些烧钱的精密玩意儿,项目停了,东西得拿回来。”
“空间高能物理项目……全面停止了?”章北海一边收紧安全带卡扣,一边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停了。知道再往下研究也是白费力气,算是及时止损吧,勉强也算个‘成果’。”丁仪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讽刺和无奈。
“智子赢了。”章北海平静地陈述。
“是啊。”丁仪望向舷窗外越来越深邃的蓝色,喃喃道,“现在,人类手里就这么点儿家底了:几百年前就差不多摸透的经典物理,一百年前掀开世界一角的量子力学,再加上那个还在娘胎里扑腾、不知能不能顺利出生的弦论……剩下的,就是拿着这点理论储备,在应用层面上能挖多深算多深,能走多远……听天由命吧。”
“本小姐就不信那个邪!”琪亚娜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智子能锁死地球的基础物理,但它锁不死‘量子之海’!我们的崩坏能理论就是从那里找到的灵感!它敢进去吗?它进得去吗?”
丁仪赶紧朝她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苦笑道:“琪亚娜小姐,冷静,冷静。我们当然相信智子无法直接干涉‘量子之海’相关的现象,否则你们的实验也不会被批准。但问题的关键,恰恰在于我们对于‘量子之海’、对于崩坏能本身,了解得也极其有限。我们相当于是举着火把,在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森林里探路。你的‘崩坏能战舰’构想或许代表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但这方向是通往宝藏还是悬崖,谁也说不准。”
就在这时,“高边疆号”仿佛轻轻向上跃升了一下,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之前的震动感。
“航空发动机组脱离。”广播声适时解释。
紧接着,一个沉稳的倒计时声音响起:“航天发动机点火准备。十、九、八、七……”
丁仪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还带着那丝苦笑:“对他们来说,现在才是真正的发射。好好‘享受’吧,各位。”
“……三、二、一、点火!”
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但一股远超之前的、庞大而持续的力量从座椅下方猛然传来,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所有人狠狠地压向椅背。超重感瞬间加剧,血液似乎涌向脚底,呼吸也变得有些困难。章北海努力偏过头,望向舷窗外。看不到发动机喷出的烈焰,但原本已是深蓝色的天空,此刻被下方映照出一片壮丽的、流动的橘红色光晕,仿佛飞机正飞翔在稀薄而炽热的晚霞云层之上。强大的推力持续着,“高边疆号”正在以惊人的加速度,挣脱地球引力的最后束缚。
五分钟,如同五个世纪般漫长。然后,又是一次明显的震动和推力的轻微变化。
“助推器分离。”
广播声如同天籁。超重感略微减轻,但主发动机仍在工作,继续将空天飞机推向更高的轨道。
又过了仿佛同样漫长的五分钟。
“主发动机关闭。‘高边疆号’已进入预定近地轨道。”
那只一直攥紧所有人的“重力巨掌”骤然松开。
一瞬间,奇妙的失重感降临了。章北海感到身体被安全带的束缚微微向上提起,随即又轻轻回落,一种奇异的轻盈感充斥全身。仿佛他和身下的座椅、和整个“高边疆号”都失去了重量,只是在太空中平行地漂浮着。他松开紧握扶手的手,看到一些从座椅缝隙或口袋里飘出的细小颗粒——纸屑、灰尘、一根头发——在空气中缓缓悬浮、旋转,被从通风口流出的微弱气流带动,在从舷窗斜射进来的明亮阳光中,跳着无声而梦幻的舞蹈。
他迫不及待地望向舷窗外。
地球,像一个巨大无匹的、蓝白相间的弧形宝石,镶嵌在深黑色的天鹅绒背景上。从这个较低的轨道望去,还看不到完整的球体,但那熟悉的、蜿蜒的大陆轮廓和浩瀚的海洋,已清晰可辨。云层如同精致的浮雕,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不同的明暗。
接着,他转动视线。
于是,他看到了星空。
不是从地面仰望时,那隔着厚重大气、朦胧闪烁的星空。而是毫无遮挡、无比清晰、无比密集、无比灿烂的星海。亿万颗恒星,如同被碾碎后洒落在黑丝绒上的钻石粉末,闪烁着冰冷而永恒的光芒。银河横贯天穹,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牛奶之路,壮丽得令人窒息。没有大气扰动,没有光污染,宇宙以其最原始、最浩瀚的面貌,展现在他的眼前。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感动,冲刷着章北海的心胸。他静静地望着这片星海,瞳孔中倒映着亿万光点。许久,他在心中默默地说:
“爸爸,我走出了第一步。”
坐在他不远处的琪亚娜,同样被窗外的景象所震撼。她见过很多壮丽的景色,无论是天命总部的浮空岛,还是月球背面的荒凉,但如此纯净、如此贴近的星空,还是第一次。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混合着跃跃欲试的兴奋,在她胸中激荡。她握紧了拳头,也在心中许下誓言:
“我一定会做到的。为人类文明……留下真正的火种。”
而在机舱的另一侧,星也静静凝视着舷窗外的地球和星空。她的目光更加复杂,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沧桑与紧迫。她知道这条路有多么漫长,前方有多少荆棘和黑暗。但她更知道,驻足不前,唯有毁灭。
她在心底,对自己,也对这片星海中所有懵懂或清醒的灵魂,低声说道:
“路还很长,很长。”
“但第一步,必须迈出去。”
“高边疆号”调整着姿态,沐浴在地球的晨昏线光芒与冰冷星光之下,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滑行。它承载着不同的梦想、不同的使命、不同的重量,驶向那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钢铁之城——“昆仑”空间站。
人类迈向深空的时代,随着这艘空天飞机的轨迹,正式拉开了帷幕。而潜藏在星光背后的危机与希望,才刚刚开始显露其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