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百密一疏
第19章 百密一疏 (第2/2页)“我也向主请求过揭示真相,”“堂吉诃德”星回答,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敬畏,“但主明确回复,那是宇宙中最重大的秘密,绝不可泄露。当初伊文斯能知晓一二,是因为主误以为人类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获知。”
“那就请求主传递给我们更先进的技术!比如直接摧毁地堡的技术!”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附和。
“这个要求我提过,”“堂吉诃德”星的话让众人精神一振,但她随即泼下冷水,“主最初没有完全拒绝,但在获知目标的具体位置后,很快又收回了。主表示,针对那个特定位置和环境,即便传递技术,也……无能为力。”
“他……真的那么重要?让主都感到无力?”但丁喃喃道,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爱因斯坦(科学执政官派代表)若有所思:“我反复思量,主对罗辑的恐惧,或许源于一点:他并非独自一人,他可能是……某种更强大力量的代言人。”
“堂吉诃德”星立刻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讨论方向:“无端的猜测毫无意义。当务之急是完成主的指令。在座诸位皆是世间佼佼者,难道就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散会后,请各位通过安全渠道将方案构想汇总给我。此事,必须抓紧!”
火把相继燃尽,黑暗重新吞没一切,只留下压抑的私语在虚无中回荡。
危机纪元13年,PDC听证会。
两个星期的等待后,视频会议终于接通。此刻,面壁计划的形势已悄然变化:泰勒“退休”隐居,雷迪亚兹和希恩斯的计划进入相对平稳或需要长期等待的阶段,他们本人及核心助手相继进入冬眠。PDC的关注重心和资源进一步向“主流防御计划”倾斜,同时,琪亚娜·卡斯兰娜提出的、融合了“崩坏能”与核聚变概念的星际战舰初步构想,也吸引了相当一部分注意力和争议。
芙宁娜(雷迪亚兹计划的“幌子”与***之一)也已配合计划进入冬眠。来自另一个世界、被雷迪亚兹聘为“特殊爆破技术顾问”的可莉,同样进入了漫长的睡眠。荧则因罗辑安保工作的需要,以及星的安排,暂缓了冬眠计划,继续留在地面协助。
视频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显示出联合国总部那熟悉的环形会场。各国代表陆续就座,低声交谈,似乎并未特别关注远端屏幕上的罗辑。
轮值**宣布会议开始,语气公事公办:“面壁者罗辑,修正后的《联合国面壁法案》您已审阅。新法案加强了对资源调用的审查与限制,希望您本次提交的计划符合规定。”
“**先生,”罗辑平静回应,“其他面壁者的计划动用了海量资源。对我的计划施加如此限制,有失公允。”
“资源权限取决于计划性质。另外三位面壁者的项目,与人类主流防御方向存在交集,即使没有面壁计划,某些研究也会进行。我们希望您的计划也具有这种‘协同性’。”
“很遗憾,我的计划与主流防御毫无关系。”罗辑直言不讳。
“那我同样遗憾。根据新法案,您能调用的资源将非常有限。”
“无妨。”罗辑的声音依旧平稳,“我的战略计划,几乎不消耗任何资源。”
会场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也微微挑眉:“就像您之前那些……‘计划’一样?”
“比之前的更少,”罗辑无视嘲讽,“我说了,几乎零消耗。”
“那么,让我们了解一下这个‘零消耗’的计划。”**示意。
罗辑看向身侧临时担任会议助手的星。星会意,上前一步,对着麦克风清晰陈述:“计划的详细技术说明已由艾伯特·林格博士提交,相关文件想必已送达各位代表手中。简而言之,计划内容是:通过太阳的辐射层增益反射原理,将一份经过调制的信息以恒星际功率发射向宇宙。信息核心仅为三幅简单的点阵图形,并附有表明其智能起源的标识码。图形已附在会议文件中。”
会场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屏幕上同步显示出那三张图:每张图都是一片看似随机散布的黑色斑点,其中有一个斑点被特意放大并标注了箭头。
“这是什么?”美国代表拿起图纸,皱眉问道。
“根据面壁计划原则,您可以不回答。”**例行公事地提醒。
“是一句咒语。”罗辑自己给出了答案。
翻纸声和低语声瞬间停止。所有代表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镜头方向。
“什么?”**身体微微前倾。
“他说是‘咒语’!”圆桌旁有人高声重复。
“针对谁的咒语?”**追问。
“187J3X1恒星,以及它可能拥有的行星。”罗辑回答。
“咒语……会有什么效果?”
“目前未知。但可以确定,效果将是毁灭性的。”
“那颗恒星的行星上存在生命吗?”
“根据现有天文观测,没有。”罗辑说出这句话时,心中默念:希望他们是正确的。
“咒语生效需要多久?”
“目标恒星距太阳约50光年。因此,咒语产生作用的最早时间是50年后,而我们观察到其效果,至少需要100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实际可能更久。”
会场陷入短暂的沉寂。美国代表率先将图纸扔回桌上,嗤笑道:“很好,我们终于有了一位‘神’。”
“一位躲在地窖里的神。”英国代表附和。笑声在会场蔓延。
“更像个装神弄鬼的巫师。”未能入常却跻身PDC的日本代表冷哼。
曾担任过PDC轮值**的俄罗斯代表伽尔宁看着罗辑:“罗辑博士,单就让计划显得诡异和令人费解而言,您确实做到了。”
**敲下木槌,维持秩序:“面壁者罗辑,有一个问题:既然是咒语,为何不直接针对三体星系?”
“这是一次实验,为了验证我的战略设想。真正的战略实施,将在末日之战时。”罗辑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距离太近,可能波及我们自身。为此,我放弃了所有50光年以内、已知拥有行星的恒星。”
“最后一个问题:在这一百年甚至更长的等待期里,您打算做什么?”
“你们可以暂时忘掉我了。”罗辑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我会进入冬眠。当187J3X1星系的‘咒语效应’被观测到时,再唤醒我。”
会议在一种混杂着荒谬、不屑和例行公事的气氛中结束。罗辑的“咒语”计划被象征性地记录在案,拨付了微不足道的资源用于维持最基本的监测和冬眠设施。在主流防御的宏大工程和日益严峻的星际危机面前,这个看似儿戏的“巫术”计划,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小石子,未能激起任何有意义的波澜。
然而,黑暗森林中的猎人,已经扣动了扳机。只是这一次,子弹并非来自显而易见的方向。
就在罗辑为冬眠做最后准备时,一场看似普通的“轻流感”在基地及周边城市悄然流行。症状轻微:流涕、轻微咽痛、不发烧,通常三四天自愈。基地里不少士兵和工作人员相继中招,连负责罗辑日常清洁的勤杂工也未能幸免,临时换了人。联络员坎特也染上了,嗓音有些沙哑。
罗辑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两天后,他本人也开始出现类似症状,随后病情急转直下,高烧、昏迷、呕吐,直至吐血。
地下十层的医疗小组束手无策,紧急上报。
张翔在凌晨被刺耳的电话铃惊醒。听筒里传来的是星前所未有严厉、甚至带着咆哮的声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荧急促的劝阻:“……你是领导!注意影响!”
星的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张翔!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我把罗辑的安保最后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给我看着的?!我冬眠申请刚批下来就出这种事!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基地警戒提到最高!专家组正在路上!听见没有?!晚一步,我唯你是问!”
张翔放下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紧接着,医务室的紧急通讯也到了:罗辑休克,生命垂危。
由国家级疫情专家、顶尖医院教授和军事医学科学院精锐组成的联合专家组火速抵达。初步检测结果,让所有人的心沉入谷底。
一位军事医学科学院的大校研究员将张翔和坎特叫到一旁,面色凝重地告知:“我们早就在监测这场‘轻流感’,其来源和性状异常。现在可以确认,这不是自然病毒。这是基因武器,或者说,‘基因导弹’。”
“基因导弹?”张翔和坎特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病毒。传染性强,但对普通人群只引发轻微症状,甚至无症状。然而,它内置了基因识别功能。一旦识别到特定的目标基因——也就是罗辑博士的基因特征——病毒就会在目标体内启动致命程序,制造毒素,攻击关键器官。”研究员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张翔,“现在,目标明确了。”
张翔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嘶哑:“我……负全部责任。”
“张主任,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大校研究员叹了口气,语气也带着后怕,“这真是防不胜防。基因武器的概念早已有之,但谁能想到真有人将它做了出来,并且用于实战。作为一种暗杀工具,它极其隐蔽且高效:只需要在目标可能活动的区域(甚至全球)散布这种‘温和’的病毒,它就能自行传播、筛选,最终精准命中目标。常规防护手段很难应对。”
“不……”张翔痛苦地捂住脸,史强冬眠前最后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小张啊,咱们这活儿,睡觉都得睁半只眼。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有些事,防不胜防。”泪水从他指缝渗出,“史队早就提醒过……是我没做到位……”
“现在最重要的是罗辑博士的状况。”坎特强行镇定下来,问道。
“病毒已深度侵袭,造成多器官衰竭,现代医学手段……回天乏术。”大校研究员沉重地摇头,“唯一的希望,是立刻进行紧急冬眠,冻结生命状态,为未来可能的治疗争取时间。”
黑暗,冰冷,虚无。
罗辑残存的意识在无尽的寒冷中漂浮。他仿佛看到一片刺目的雪白,庄颜围着那条记忆中鲜红的围巾,抱着他们的孩子,在无垠的雪原上艰难行走。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朝他奋力挥舞小手,嘴巴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想追上去,但她们的身影如同雪片般融化消散。
最终,连这片幻象也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坍缩成无边黑暗中的一丝极细的银线。那是时间本身,静止不动,向过去未来无限延伸。罗辑的灵魂,便穿在这根细线上,以一种恒定而无可挽回的速度,滑向深不可测的未来。
在他意识彻底沉寂前,一丝渺茫的、由人类最顶尖医疗科技维持的生机,被导入冬眠舱的低温系统,强行封存。
两天后。
按照既定的、微不足道的“面壁者罗辑计划——实验阶段”流程,一束承载着特殊编码信息的强功率电波,从地球的某个深空天线阵列射出,穿透太阳对流层,在辐射层的能量镜面处被放大数亿倍,化为一道沉默却锐利的光芒,刺破太阳系的屏障,飞向五十光年外那个名为187J3X1的陌生星系。
电波中,携带着那三幅简单的点阵图——罗辑对宇宙文明图景的第一次,也是赌上一切的“发言”。
与此同时,那场始于罗辑住所、由基因武器引发的“轻流感”,因其极强的传染性和初始的温和症状,并未被及时全面遏制,反而顺着现代交通网络悄然扩散,最终演变成一场波及全球的流行病。后世的研究者在翻阅这段尘封的档案时,会注意到一些令人不安的熟悉描述:冠状病毒样病原体、呼吸道症状、潜伏期传播、对特定人群可能引发严重并发症……这场被当时媒体轻描淡写称为“轻流感”的疫情,在危机纪元的编年史上,留下了另一个充满警示的、关于“百密一疏”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