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营门大开,震撼无声
第406章 营门大开,震撼无声 (第2/2页)掺了沙子的陈米,熬成稀汤,就着几根咸得发苦的腌菜条子。
肉汤?过年都不一定见得着。
胸口那股闷气,又拱了上来,酸得他鼻头发涩。
陆怀瑾引着他们,走向营寨深处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这里搭着几顶大帐篷,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空气里有股淡淡的、不同于营区其他地方的气味。
像是草药,又像是……酒?
掀开帐帘进去,武安侯愣了一下。
里面很亮,顶上开了天窗,光线透进来,照得一片雪白。
地上铺着厚实的干净草垫,一排排担架放在上面,担架上躺着人,有的一动不动,有的低声**。
旁边有穿着同样白色短褂的人在走动,手里拿着布巾、碗钵。
一个高瘦的年轻人正弯腰查看一个伤兵的腹部,伤兵脸色蜡黄,闭着眼,胸口起伏微弱。
那年轻人手指在伤兵肚子上轻轻按压,眉头微蹙,然后直起身,对旁边一个助手说了句什么。
助手立刻转身,从一个小炉子上取下一个陶罐,倒出小半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地喂给伤兵。
又拿起一个瓷瓶,往伤兵嘴里灌了一点无色的水。
伤兵咳嗽了一下,很快,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昏睡过去。
接着,年轻人用火烤过一把形状奇怪的小刀,又拿起一个瓷瓶,将里面透明的液体——那股像酒又更冲的气味就是从这来的——倒在刀上,仔细擦拭。
然后,他动作快而稳地用刀划开伤兵腹部的皮肉。
武安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被李敢轻轻拉住。
他看见那年轻人用钩子撑开伤口,从里面探进镊子,夹住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慢慢往外取。
是箭头。
带着倒钩,还粘着血肉。
年轻人的手稳得像石头,一点没抖。
取出箭头,他又用那种透明的液体冲洗伤口,然后拿起弯针和细线,一针一针地缝合。
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针都扎在皮肉边缘,拉紧,打结。
缝完,涂上药膏,用干净的白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专注。
武安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他手下多少好汉,身上中了箭,没死在战场上,最后死在营房里。
伤口烂了,流脓,发烧,说胡话,熬几天,人就没了。
他以为那就是命,是刀头舔血的代价。
可眼前……这算什么?
像……像修补一件破了的衣裳。
那个叫孙不语的年轻军医处理完伤兵,洗净手,这才走过来,朝陆怀瑾和武安侯行礼。
“侯爷。”他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此兵腹部中箭,深及肠膜,若按旧法,十有八九会高热溃烂。现下取出箭头,清理创口,以烈酒消毒,缝合。七日内配以汤药,小心照料,可保性命。”
武安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李敢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指着那伤兵问:“孙军医,这……这缝上了,肉能长拢?不用金疮药止血?”
孙不语看了他一眼:“烈酒本就有清洁创口、减缓溃烂之效。缝合可对合皮肉,促进愈合,减少流血。金疮药止血尚可,但若创口不洁,反易藏污纳垢,引发高热。”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小陶罐,里面是黄色的粉末:“这是提纯过的磺胺粉,外敷可防感染。内服汤药,退热活血。”
李敢眼睛瞪得溜圆,还想再问,被武安侯一个眼神制止了。
武安侯走到那伤兵担架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包扎好的腹部,又看了看他虽然昏睡但呼吸平稳的脸。
他抬起头,看向孙不语,声音干涩:“这般治法……你能救回几成?”
孙不语沉默了一下:“视伤情轻重。轻伤者,九成以上。如此重伤,若救治及时,亦有……六七成把握。”
六七成。
武安侯想起那些溃烂而死的弟兄。
一成,他都得烧高香。
他慢慢站起身,没再看那伤兵,转身出了帐篷。
外面清冽的空气猛地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得肺叶生疼,却也压下了心里那点翻腾。
陆怀瑾跟出来,没提医疗的事,只是引着他们走向营寨最后方的一片高地。
那里,摆放着一些蒙着油布的东西。
赵云已经在等,朝陆怀瑾抱拳,又向武安侯行礼。
他没多话,直接掀开一块油布。
下面是一门火炮。
铁灰色的炮身,粗短,敦实,架在两轮木制炮车上。
炮口黑洞洞的,对着远处的雪原。
武安侯走近,伸手抚摸炮身。
冰冷,坚硬,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没有一丝毛刺和锈迹。
炮身上有刻度,有可旋转调节的铜环,结构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此炮,有效射程一里半,精度极高。”赵云开口,声音像他的人一样,硬邦邦的,“三里内,可破坚墙,溃阵型。若用***,杀伤范围更广。”
他示意旁边的炮手。
炮手们立刻动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呼吸。
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包,塞入炮弹,捣实,调整炮口角度,校准刻度。
整个过程安静,快速,配合默契。
不到十息,火炮已准备就绪。
赵云看向陆怀瑾。
陆怀瑾微微点头。
“放。”赵云下令。
炮手点燃火绳。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白烟猛烈喷出,炮身猛地向后一顿。
远处雪原上,约莫一里半开外,一片事先立好的木桩靶子区域,腾起一团巨大的烟尘!
碎木、冻土、雪块被抛上半空,哗啦啦落下来,声势骇人。
武安侯被那巨响震得耳朵嗡嗡直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那片被炸得一片狼藉的区域,又缓缓转回头,看着那尊吞吐着白烟的火炮。
炮口还残留着灼热的气息,扭曲着空气。
这东西……
城墙挡得住吗?
他手下那些儿郎的血肉之躯,挡得住吗?
陆怀瑾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刚好能让他听清:“侯爷,此物,便是‘不拼命’的本钱之一。”
武安侯没说话。
他的手还按在炮身上,那冰凉的触感,似乎一直凉到了心底。
良久,他缩回手,指尖有些发颤。
他没有再看那些火炮,也没有看那些操练的士兵,只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沉重,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陆怀瑾没动,看着他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云和孙不语站在一旁,也没出声。
直到武安侯一行人的身影快要消失在营门拐角。
陆怀瑾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对赵云道:“赵师长,今日辛苦。”
“分内之事。”赵云抱拳。
武安侯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雁门关的方向奔去。
李敢和亲卫们赶紧跟上。
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武安侯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只是那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死白。
一直回到帅府,进了书房,关上门。
他才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坐进椅子里。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他盯着桌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摇曳不定。
终于,他动了。
伸出手,不是去拿酒壶,而是抓过了案头那叠厚厚的、关于雁门关防务的陈旧卷宗。
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记录着伤亡、损耗、粮草短缺的模糊字迹。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帐外铅灰色的天空。
“李敢。”他唤道,声音嘶哑得厉害。
“侯爷。”守在门外的李敢应声而入。
武安侯的目光依旧望着帐外,没有焦点。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明日……明日辰时三刻。”
“关内所有校尉以上将领,皆至帅府正厅。”
“本侯……”他吸了口气,那气吸进去,凉得胸口发疼,“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