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开鼎
第一百九十四章 开鼎 (第2/2页)谢明烛说：“你翻。翻进去之后先别急着说话。等饕餮先开口——它要是问你‘你是谁’，你就说‘萧烬，来跟你谈契约的’。它要是不问，你就说‘太祖让我来的’。”
萧烬说：“行。”他蹲下来，手撑着鼎口边沿，腿往下一探，整个人往鼎里落。谢明烛伸手拽了他一把，没拽住。萧烬掉进鼎里，鼎口红光一闪，又暗了。
谢明烛趴在鼎口边沿往下看——鼎里头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她说：“烬！你在里头怎么样！”
鼎底下传来萧烬的声音，闷闷的：“没事。底下是空的。有光。饕餮在。我跟它说话了。”
谢明烛说：“它说什么。”
萧烬说：“它说‘你来了’。我说‘来了’。它说‘你带帝魂来了吗’。我说‘没带帝魂。我来跟你谈契约的’。它说‘没带帝魂你谈什么’。我说‘太祖手书上有话——若毁鼎杀魔，国祚必亡，天下必乱。我来毁鼎’。”
鼎底下静了一会儿。然后鼎身震了一下——震得不厉害，可石台跟着晃了晃。谢明烛抓紧烬弩，说：“烬！怎么样了！”
萧烬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它说‘你毁鼎，我出来。我出来吃什么’。我说‘你自由了，不用吃了’。它说‘我饿了三年。三百年。我吃的是烬气，不是帝魂。我饿’。我说‘你饿，是因为苍溟断了你的粮。苍溟拿裴家人的烬气喂他自己，没喂你。你出来之后不用吃烬气——你自由了’。”
鼎身又震了一下。谢明烛看见鼎口的红光闪了闪，暗了又亮。她说：“烬！它信了吗！”
萧烬说：“它说‘我不信。我吃了三千年帝魂。我出来之后不吃帝魂我吃什么’。我说‘你吃空气。你吃风。你吃日头。你什么都不用吃——你自由了，你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它说‘我不懂’。我说‘你出来就知道了’。”
鼎身震得厉害了。石台上的石案晃了晃，案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谢明烛抓紧烬弩，说：“烬！它要出来了吗！”
萧烬说：“它说‘你帮我破鼎。破鼎之后我出来。我出来之后不吃人——我试试不吃’。我说‘行。你试试。你吃人我跟你没完’。它说‘你跟我没完？你打得过我？’我说‘打不过。可我有人’。”
谢明烛笑了——她知道萧烬说的“有人”是她。她说：“烬！你跟它说——‘谢明烛在石台上等着呢。你出来吃人，她拿烬弩射你’！”
萧烬在鼎底下喊：“饕餮！谢明烛在石台上等着呢！你出来吃人，她拿烬弩射你！”
鼎身又震了一下，这回震得厉害，石台差点晃塌。谢明烛蹲下来，把烬弩端平了对着鼎口。她说：“烬！它说什么！”
萧烬说：“它说‘烬弩？那玩意儿打不死我’。我说‘打不死你也疼。你刚出来就想挨打？’它说‘不想’。我说‘不想就老实待着。破鼎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你吃人我跟你没完’。”
鼎身不震了。鼎口的红光稳住了。谢明烛趴在鼎口边沿往下看，说：“烬！它答应了吗！”
萧烬说：“它说‘行。你破鼎。我出来试试不吃’。我说‘行。你等着。我这就破鼎’。”
谢明烛说：“破鼎怎么破！”
萧烬说：“它说‘主鼎底下有块铁板。铁板上刻着契约。你拿匕首把铁板上的字刮了，契约就破了’。我说‘字刮了你就自由了？’它说‘对。字刮了契约就没了。我就能出来了’。”
谢明烛说：“铁板在哪！”
萧烬说：“鼎底下。我脚底下踩着。我拿匕首刮。”
谢明烛说：“你刮！我守着鼎口。万一有动静，我喊你！”
萧烬在鼎底下拿匕首刮铁板。刮了两下，鼎身震了一下——这回震得轻，像是铁板上的字被刮掉了一个，契约松了一扣。谢明烛趴在鼎口边沿往下看，看见鼎底下的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饕餮在喘气。她说：“烬！刮了几个字了！”
萧烬说：“三个。还有七个。”
谢明烛说：“接着刮！”
萧烬刮到第五个字的时候，鼎室入口方向传来脚步声——老孙头的声音从石阶上头传下来：“谢祭酒！赵佥事说——苍溟在都察院闹起来了！他喊‘谢明烛伪造手书’！赵佥事问——让不让他闭嘴！”
谢明烛说：“让他闹！他闹得越凶，新皇越不信他！”
老孙头说：“好！让他闹！”
脚步声远了。谢明烛趴在鼎口边沿往下看，说：“烬！刮几个了！”
萧烬说：“七个。还有三个。”
谢明烛说：“快刮！”
萧烬刮到第九个字的时候，鼎身猛地一震——这回震得厉害，石台晃了三晃，石案上的灰全掉下来了。谢明烛蹲下来抓紧烬弩，说：“烬！怎么了！”
萧烬说：“最后一个字！刮了一半了！饕餮在底下使劲！它要出来！”
谢明烛说：“你刮！我守着！”
萧烬在鼎底下使劲刮最后一笔。鼎身震得越来越厉害，鼎口的红光越来越亮，像是鼎底下烧着一团火。谢明烛把烬弩端平了对着鼎口，手指头扣在扳机上。她说：“烬！刮完了吗！”
萧烬说：“刮完了！”
鼎身猛地一震，鼎口的红光炸开——一道红光从鼎口冲出来，冲到穹顶上，又落下来，散了满地的红点子。谢明烛被红光晃得睁不开眼，拿手挡着脸。等红光散了，她趴在鼎口边沿往下看——鼎底下亮堂堂的，萧烬站在鼎底，手里攥着把匕首，脚底下是块铁板，铁板上的字全刮花了，一个字都认不出来。他说：“谢明烛！契约破了！”
谢明烛说：“饕餮呢！”
萧烬抬头往上看——鼎口上头，红光聚成一团，像是个人形，可没脸没身子，就一团光。那团光在鼎口晃了晃，往上飘，飘到穹顶，又落下来，落在石台上，落在谢明烛脚边。谢明烛往后退了一步，端起烬弩对着那团光。那团光晃了晃，从里头传出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井底下传上来的：“谢明烛。萧烬说你有烬弩。你射我一下试试。”
谢明烛说：“你吃人吗。”
那团光说：“不吃。试试不吃。”
谢明烛说：“你不吃人，我不射你。你走吧。”
那团光说：“我走了。你们俩——种麦子去吧。”光团往上飘，飘到穹顶，穹顶上裂开一道缝——裂缝越来越大，外头是天，是启明星，是早晨的亮光。光团从裂缝里钻出去，散了。鼎室里暗下来，只剩荧光苔藓的绿光和谢明烛手里的火折子。
萧烬从鼎里头爬出来，手撑着鼎口边沿，腿一蹬，翻上石台。他浑身上下全是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眼睛亮得很。他说：“谢明烛。契约破了。饕餮走了。”
谢明烛说：“走了。它说‘试试不吃’。”
萧烬说：“它说‘种麦子去吧’。”
谢明烛笑了：“种麦子。五月收。给皇上送一锅，给裴照夜送一锅，给赵二柱送一锅。不给苍溟送。”
萧烬说：“不给他送。他爱吃不吃。”
正月初二，巳时。鼎室入口。
谢明烛和萧烬从石阶上走上来。赵牧在入口处等着，看见他们出来，说：“谢祭酒！成了？”
谢明烛说：“成了。契约破了。饕餮走了。”
赵牧说：“苍溟还在都察院闹呢。他喊‘谢明烛伪造手书’。新皇在朝堂上坐着，听了一会儿，说‘苍溟你闭嘴，太祖手书朕亲眼看了，张先生验了，你瞎了’。苍溟不喊了。沈御史说，苍溟坐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谢明烛说：“他没话了。他赌天下大乱，饕餮走了，天下没乱。他输了。”
萧烬说：“赵牧。城里乱没乱。”
赵牧说：“没乱。四个城门都开着，老百姓该买菜买菜，该出摊出摊。绸缎庄门口裴明拿齿轮箱堵着门，等了半天没人来，他把箱子搬回去了。”
谢明烛笑了：“裴明堵门。他等了半天没人来。”
正月初二，午时。绸缎庄后院。
谢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谢明烛和萧烬进来，说：“成了？”
萧烬说：“成了。饕餮走了。它说‘试试不吃’。”
谢玄说：“它试试不吃。它要是试成了，天下太平。它要是试不成——谢明烛，你还有三年。三年里它要是吃人，你拿烬解灭它。”
谢明烛说：“它不会吃人。它说‘种麦子去吧’。”
谢玄说：“种麦子。五月收。蒸馒头。”
谢明烛从怀里掏出四块石头和太祖手书，摆在石桌上。她说：“烬。契约破了。饕餮走了。你从鼎里爬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花猫似的。五月收麦子，咱俩种地去。”她把石头和手书收进布包，揣在怀里。石头是热的。手书也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