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并肩作战（7）战地情歌

第七章  并肩作战（7）战地情歌 (第2/2页)

“真美，“托尼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打磨的清澈，“像圣何塞的黄昏。“
　　
　　“圣何塞的夕阳也如此一般美丽吗？“南雪伊沃侧过头，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透亮的琥珀。
　　
　　“一样，又不一样，“托尼挠了挠头，试图组织语言，“圣何塞的夕阳是干燥的，金色的，像……像啤酒的颜色。而这里的夕阳，是湿润的，带着雨水的味道，像……“
　　
　　“像什么？“
　　
　　“像你的眼睛。“托尼脱口而出，然后立刻为自己的唐突而懊恼，脸又红了。
　　
　　南雪伊沃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告诉托尼，自己其实是缅甸钦族人，两年前日本人打入缅甸，她们全家自霍马林逃难去印度。那是一条死亡之路，丛林、疟疾、轰炸、饥饿。父母和家人半道不幸亡故，她一个人抱着弟弟走了三天，最后昏倒在路边，是西格雷夫医生的医疗队收留了她，并把她培养成护士。
　　
　　“弟弟呢？“托尼轻声问。
　　
　　“死了，“南雪伊沃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霍乱。就在我眼前。我看着他……变成了一具小小的、干干的……“
　　
　　她说不下去了。托尼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说些安慰的话，想引用他读过的那些诗歌——济慈的、雪莱的、惠特曼的——但此刻，那些华丽的辞藻都显得如此苍白。他只是一个二十岁的、拿着枪的大学生，面对一个十八岁的、失去了所有亲人的女孩，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你今年多大了？“南雪伊沃侧过头，皱起好看的眉毛，转移了话题。
　　
　　“比你大一岁啰。“托尼挤了下眼，他其实早在玛英梅那里打听过南雪伊沃的年龄，说着故意往她身边靠了靠。
　　
　　“仗打完了，你们都会回到美国吗？“南雪伊沃让了他一点位置，又侧过脸问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的，你知道我是瞒着妈妈出来的。战争结束，我还要回去继续上大学，我还没有毕业。“托尼老老实实地交代，又往旁边挨过去，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皂角的味道。
　　
　　“真好，“南雪伊沃继续轻轻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语调低低地说，“战争结束了，大家都可以过安宁的日子了。不要这样每天担惊受怕，随时都是血淋淋的。每天接触这么多的伤员，看到那么多悲惨的死亡，我其实很害怕。“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托尼看见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不用怕，你还有我！“托尼脱口而出，转身正对着南雪伊沃。他的声音很大，大得让附近几个伤兵都转过头来。
　　
　　南雪伊沃顿时脸红得如晚霞：“别逗我了。战争结束，你就该回圣何塞去上你的大学了。“
　　
　　托尼赶紧辩解：“不不不，我不会一个人离开。“
　　
　　说完，又朝竹椅子一边挤了点过去，姑娘差点被他直接挤下凳子。他赶紧一把拉起了南雪伊沃的手，将她拉回竹凳子上。那双手很小，很软，带着常年洗消毒水的粗糙，但掌心温热。托尼握着它，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跟我去美国，“他表白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你也去上大学，毕业以后做个医生。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又羞又急的南雪伊沃心里仿佛被火烫了一样。如果说刚才是怕她摔倒，这会儿就是被他有意握得紧紧的了。她立马试图挣脱托尼，但却被拉回凳子上，又几乎坐到他腿上。一抬头，正好看到托尼火热的双眸炯炯有神地望着自己，那里面没有战争的阴影，没有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燃烧的光芒。她的心脏紧张得砰砰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托尼也有点手忙脚乱，最后决绝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很紧，带着年轻士兵特有的、骨节分明的力量，但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可能的不适。
　　
　　“不要害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战争结束我就带你一起回圣何塞。我们永远在一起，好吗？“
　　
　　南雪伊沃挣脱无效。她闻着他身上混合着硝烟、肥皂和年轻男子气息的味道，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个每天都在死人的世界里，在这个连明天都不敢奢望的地方，这个异国男孩的承诺，像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一盏在暴风雨中的灯。
　　
　　她只得把头埋了下去，靠在他肩上，低低说了声：“好。“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托尼听见了。他听见了，并且将永远记住这个音节。
　　
　　不知哪里来的胆量，托尼忽将姑娘的脸捧了起来。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托尼低下头，在她额头轻轻一啄。那是一个笨拙的、青涩的、带着硝烟味的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激起了千层浪。
　　
　　远处的顾岩盛看着两个逐渐依靠在一起的背影，嘴角一弯，不禁露出了笑意。
　　
　　那笑意是真诚的，是替兄弟高兴的。在这个地狱般的战场上，任何一点人间的温情，都是对抗死亡的武器。
　　
　　但当他收回目光，余光瞥见野战医院西侧那片空地时，心情又沉重起来。
　　
　　那里，堆得越来越高的是棺材山。
　　
　　不是真正的山，是棺材堆。松木薄板钉成的简易棺材，一个摞一个，像一座灰白色的金字塔。那些是今天阵亡的士兵，中美双方都有。因为雨季土地太湿，挖掘坟墓变得异常困难，尸体只能暂时停放在那里，等待火化或深埋。棺材上覆盖着防水布，但雨水还是渗了进去，从木板缝隙里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
　　
　　夕阳的金辉同样照在那座棺材山上，给死亡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那种对比如此残酷，如此荒诞——一边是年轻人相拥的剪影，一边是尸体堆积的沉默；一边是“永远在一起“的誓言，一边是“到此为止“的终结。
　　
　　顾岩盛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厚厚绷带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刺刀，握过手枪，握过炮队镜，此刻却连握拳都做不到。他忽然想起父亲在他出国前说的话：“岩盛，玉不琢不成器，但琢玉的手，也得知道疼。“
　　
　　他站起身，走向那棵榕树桩，重新坐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棺材山的边缘，像一座连接生与死的桥。
　　
　　而在竹凳那边，托尼和南雪伊沃依然相拥着，没有注意到黑暗正从四面八方悄悄围拢。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棺材山的最高处，一只乌鸦正停在那里，歪着头，用漆黑的眼珠打量着这个还在呼吸的世界。
　　
　　雨虽然停了，但密支那的夜晚，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