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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8)已是弃子

第七章 并肩作战(8)已是弃子 (第2/2页)

“你这样怎么上战场,你连根棍子都没法握!“托尼一下跳了起来,他听南雪伊沃说,顾岩盛的手伤预计得小半年才能彻底痊愈。
  
  顾岩盛认真告诉托尼:“我跟我们团长请示了,我当师傅带徒弟。新调来几个学生军翻译,他们还不懂怎么测算弹着点和标图。现在战事要紧正缺人,我得去顶一下。“
  
  经过大半年的战争洗礼,顾岩盛也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了。他知道,在密支那的战场上,一个经验丰富的炮兵观察员的价值,胜过十个拿枪的步兵。他的双手虽然握不住枪,但他的眼睛、他的大脑、他的经验,依然可以为那些新兵指引炮火,减少他们的伤亡。
  
  “那记得隔两天就下来换药,得把炎症先控制住,担心你手废了。“托尼无奈只好重复了护士女友叮嘱过的话。他看着顾岩盛那双被绷带缠满的手,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在这个战场上,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哪怕代价是身体的某一部分。
  
  丸山房安这会双手抱臂,站在守备司令部外看着伊洛瓦底江水郁闷出神。
  
  守备司令部设在密支那火车站的地下室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骚味。但丸山房安宁愿站在外面的废墟上,哪怕头顶随时可能有炮弹落下。因为在这里,他至少能看到天空,哪怕那天空是铅灰色的、被硝烟污染的。
  
  算起来,自己指挥密支那防御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月。他以半年前开始构筑的坚固工事和巧妙躲避中美联军空袭炮击的战术,并利用有限的给养坚持作战,给联军造成相当程度杀伤。他自豪于自己的指挥——在兵力劣势、火力劣势、制空权丧失的情况下,他依然让中美联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
  
  但最近联军改变了策略。采用掘壕推进战术,一寸一寸地蚕食他的防线;使用新式*****,将他的士兵从地下工事里逼出来,像烤老鼠一样烧死。守备军已伤亡过半,还能保持战斗的兵员算来只剩1500余人。弹药粮秣也快接近极限——炮弹只能维持每天6发,手雷每人两枚,士兵们的口粮缩减到每天只有一碗糙米,那糙米里还掺杂着大量的稗子和沙子。
  
  考虑弹药不足,丸山房安原本让士兵尽量多采取白刃战。日军一向以拼刺刀为傲,“白兵主义“是陆军的精神图腾。但面对新调来的廓尔喀人,一向骄横、对拼刺刀有着强烈自信的日军真正感到胆寒畏惧。那些尼泊尔矮个子沉默得像石头,但弯刀出鞘的瞬间,日军的刺刀连同握枪的手臂一起被劈断。几次交锋后,日军再也不敢随便冲出去肉搏。他们宁愿躲在地下,忍受着*****的炙烤,也不敢面对那些弯刀。
  
  丸山房安刚刚跟水上源藏又吵了一架。
  
  水上源藏是第56师团步兵团长,密支那守备队的名义最高指挥官。但这位将军基本不过问战事,还有闲心读诗饮茶。他的房间里永远飘着绿茶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幅从当地寺庙里抢来的缅甸山水画,他每天在竹编围挡遮蔽的地下室里,用一只精致的瓷杯品茶,读《万叶集》,仿佛外面那场血肉横飞的战斗与他无关。
  
  丸山房安先前把第33军司令部来电询问密支那预计可坚守多久的事急急告知水上源藏。他以为,这位长官会如实汇报,会请求增援,会为了1500名残存的士兵争取一条生路。
  
  结果水上源藏淡淡地让副官去通知通信兵,回电报告军部可再坚守两个月以上。
  
  丸山房安心头一急,立即断然否决水上源藏的做法:“水上将军!我们应该向司令部如是汇报实情!“
  
  水上源藏不语。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末,挥手让副官照他安排去处置,转头继续喝他的茶。那茶杯是白瓷的,上面绘着一枝梅花,与这个地下室里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丸山房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发飙:“你这是要置所有人于死地!你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再坚持两个月!“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咆哮。副官们吓得不敢动弹,通信兵僵在原地,连发报机的滴答声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水上源藏依旧表情淡漠,拿起茶杯看着他。那双眼睛深陷而平静,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波澜:“不能坚守,又能怎样?“
  
  那语气不是在询问,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在说:反正都是死,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别?
  
  丸山房安这下彻底暴怒。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平静的脸上。但他不能。水上源藏是将军,他是中佐。等级像一道无形的锁链,勒住了他的喉咙。
  
  “不行!我必须如实报告!“他吼道,然后扭头而去,脚步踏在地下室的铁梯上,发出咚咚的巨响,像战鼓,也像丧钟。
  
  他冲进通信室,推开还在发呆的通信兵,亲自坐到发报机前。他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发出急促而愤怒的滴答声。他以守备队名义重新给军部发去了一封补充电文,无视水上源藏的命令,如实告知:敌军已改变战术持续大规模进攻,防御阵地已被极度削弱,粮弹紧缺,再无援军将难以坚守。
  
  发完电报,丸山房安靠在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发报机的余温还在,像一只刚被驯服的野兽。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至少,他说了真话。
  
  然后他再气冲冲叫来八江正吉,他的副官,一个同样满脸硝烟和疲惫的年轻人。
  
  “去城北郊外的野战医院分院,“丸山房安命令道,声音沙哑而急促,“把那里连同病号在内的400余人带回密支那填补防御缺口。能动的,拿枪;不能动的,抬到阵地上当观察哨。总之,一个人都不能浪费。“
  
  八江正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领命,转身消失在地下室的阴影中。
  
  英帕尔方面已很久没传来消息。丸山房安揣测局势恐怕也甚为不利——如果英帕尔打赢了,牟田口廉也的部队早就该南下增援密支那了。但电台里只有静默,像一潭死水。
  
  虽然对现状很是不满,但军部还没正式下令弃守密支那,丸山房安内心也比较不甘心就这样失败。他想起辻政信说过的那些话——那个胆大妄为的作战参谋,那个在仰光大金塔前盘坐谋划的狂人——“只要英帕尔打下来,中美联军就会不战自败。“
  
  思来想去,丸山房安决定先扛一扛再说了。
  
  他走出地下室,重新站在伊洛瓦底江的堤岸上。江水浑浊而湍急,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落叶,像一条巨大的、黄色的动脉,向南方奔流而去。对岸是燃烧中的密支那南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隐约能听到枪炮声和喊杀声。
  
  他双手抱臂,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上的雕像。他的军装已经破烂,军刀上的铜饰已经氧化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那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给他的最后一点骄傲。
  
  “再扛一扛,“他对自己说,声音被江风吹散,“再扛一扛。“
  
  他不知道,在江对岸的某个弹坑里,顾岩盛正带着新调来的学生军翻译,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在地图上标注着新的炮击坐标。那些坐标,正一点一点地指向他所在的堤岸,指向这座即将崩塌的“雨城“最后的核心。
  
  而更远的地方,在仰光,在曼谷,在东京,那些决定这场战争命运的人,正在各自的房间里,喝着茶,写着报告,谋划着退路。没有人真正关心这1500个困在密支那的士兵,没有人关心他们每天一碗的糙米和每人两枚的手雷。
  
  他们关心的,只是权力,只是脸面,只是在历史书上如何书写这一页。
  
  丸山房安望着江水,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被遗忘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死后,没有人会记得密支那的这场战斗,没有人会记得这1500个在泥水里挣扎的灵魂。
  
  “辻政信,“他喃喃自语,念着那个已经前往眉苗赴任的狂人的名字,“你是对的。我们都被抛弃了。“
  
  江风卷起他军帽上的帽带,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在夕阳中无力地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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