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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三日。
  
  晨雾从城墙上方的垛口之间缓慢地漫过来,把整条长街笼进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巷口走出来,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街两旁的铺面门板开了一半,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混着油条和豆浆的气味,在晨风中散成细细的雾。
  
  婉柔走在青石板路面上,步子比前几天更沉了一些。连日赶路,她的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踩在石头上能感觉到那些棱角硌着脚心。包袱带子勒进肩膀,肩窝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走一步就微微发疼。云子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扶着包袱,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和每一个从对面走过来的人,像是永远在算着什么。
  
  她们从奉天出来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换了三条路,绕了两个镇子,躲过了一处关卡的盘查,也避开了两次莫名其妙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婉柔的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脸色比出发时苍白了一些,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步子也稳。
  
  “六小姐,先寻个地方歇歇脚。”云子的声音从侧后方传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做了太多防备之后养成的谨慎,“此地人杂,我们不可久留。”
  
  婉柔点了点头:“这几天没怎么正经吃过热饭了,腿也快抬不动了。找间客栈歇一晌,问问前面到北平还有多远。”
  
  “过了这道关隘,再走两天就能进北平地界了。”云子顿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些,“可关隘是最后一道卡子,越靠近北平,盘查越严。您得把路条和说辞再对一遍——姓名、来处、去处、投的哪门子亲,一个字都不能错。”
  
  “我知道。去城外探亲的,夫家姓周,在南边开布庄。”婉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这话你已经跟我说了六遍了。”
  
  云子没有笑,也没有松口:“说六遍能记住,总比说一遍记岔了强。前两天那个客栈里的事您也看见了,要不是跑得快,我们现在已经不在路上了。”
  
  婉柔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想起那夜客栈墙外压低的交谈声,想起云子拽着她从侧门奔出去时手指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想起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和擦着夜色飞过的子弹。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那天吓坏了吧?”
  
  “吓坏了。”云子没有遮掩,“我现在每天晚上躺下之前都在想,明天走哪条路,遇到盘查怎么应对,住店时哪间屋子方便跑。我不是怕自己出事,我是怕您出事。”
  
  “云子。”
  
  “嗯?”
  
  “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可你的手在抖。”
  
  云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扶着包袱的手指,指节确实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走得太久了,手有点僵。”
  
  婉柔没有戳破。她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让两个人并肩走着:“走吧,找到客栈就好了。喝口热水,坐一会儿。”
  
  两人穿过街道朝斜对面那间小客栈走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一些,有人挑着担子从她们身边经过,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系鞋带,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从巷口拐出来,车上堆着半人高的柴火。
  
  而在街道的另一端,林倩正从一条窄巷里走出来。
  
  从北平北部那座别院出发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只有一只旧包袱和脚上那双已经磨偏了底的布鞋。她走的是小路,穿的是田埂,睡的是草垛子和破庙,有时候一天只吃半块干饼,可她从来没有停下来过。她瘦了一圈,颧骨比出发时高了不少,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痂。可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没有被连日赶路的疲惫磨钝,反而更锐了。
  
  她走进这条长街的时候,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尽。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街两旁的铺面,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一南一北,两个人在同一条长街上相对而行。
  
  相距不过数丈。
  
  婉柔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在风里微微震动。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街上稀疏的人影,落在对面那条路的尽头。
  
  什么也没有。
  
  可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没有抬手去拢。她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六小姐?”云子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前一步,站到她身侧,“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像是有人在附近?”婉柔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云子四下扫了一眼:“您看见谁了?”
  
  “没有。就是心里忽然紧了一下。”婉柔的目光还在对街扫着,“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我一声,声音被风吞掉了,可我就是听见了。”
  
  “这街上人来人往,许是错觉。”云子说,可她自己的目光也比方才更警觉了一些,手已经按在了包袱的夹层上,那里藏着一柄短刀。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猛地顿住了身形。
  
  她的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拽住了。心口一阵发紧,闷闷的,说不上疼,可让她喘不上气。她的手在包袱带子上攥紧了,指节泛白,目光扫过街面上每一个走过来的身影。
  
  她看见了对面的几个人影,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她张了张嘴。
  
  就在那一瞬间,侧巷里忽然冲出一队拉货的马车。车夫吆喝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车身轰隆隆地横亘在街道中央,堆得高高的货包把两边的视线截成了两段。车轮碾过路面扬起的尘土像一面灰白色的墙,把这条窄街从中间劈开。
  
  婉柔被那阵尘土呛得眯了一下眼。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缓慢挪动的马车和飞扬的尘土上,试图从那些缝隙里看清对面的东西。对面什么也看不清了。
  
  “六小姐,往边上站站,当心马踩了。”云子拉着她的胳膊往路边退了半步。
  
  “云子。”婉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如果林倩就在这条街上,她会往哪边走?”
  
  云子沉默了一下:“她如果回奉天,就是往北走。我们往南走。一南一北,正好错开。”
  
  “那岂不是——”婉柔没有说完。
  
  “擦肩而过。”云子替她把那句话接住了,“可这天下没有那么多巧事。您别多想。”
  
  婉柔站在那里,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她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不是巧事。”她的声音很低,“刚才那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有她在附近的时候我才有这种感觉。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也是这样——她从前院走过来,我隔着一道门都能知道是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
  
  云子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婉柔说的那种感觉。她和婉柔在一起待了将近两年,有些事情是装不出来的。
  
  马车终于缓缓挪开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着马匹朝街角拐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远了。尘土慢慢落下,街道重新露出原先的样子。
  
  婉柔望向对面。对面的街面上有几个挑担子的行人,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老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几只被惊起的麻雀从屋檐上扑棱棱地飞走了。
  
  没有她。
  
  婉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低下头,把目光收回来,对云子说了一句:“走吧。”她转身朝南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朝北远去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街角的屋墙吞没了。
  
  “六小姐,走吧。”云子的声音从她身侧传过来,“前头还有路要赶。”
  
  而在长街的另一头,林倩也把目光从对面收了回来。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北走去。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身影让她停下来。她站在那里,把包袱带子攥紧了一些,然后转回头,继续朝北走去。
  
  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座小城的客栈里歇了脚。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下来,脚底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又结了痂,痂又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旧布条,把脚底缠了两圈,系紧。
  
  云子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面走进来,把水盆放在她脚边:“六小姐,泡一泡。明天还要赶路。”
  
  婉柔把脚浸进热水里,烫得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开口:“云子,你说那些追我们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
  
  云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包袱里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婉柔,一半放在自己膝盖上:“四平站那一次,他们杀的是替身。他们以为杀的是您,后来发现杀错了,就一路追过来补刀。这种人做事不留尾巴。”
  
  “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哪条路?”
  
  云子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半块干饼,沉默了一下:“可能是沿路关卡有眼线,可能是客栈有人递消息,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替他们指路。”
  
  “你说的三种可能,”婉柔睁开眼睛看着她,“最后一种最让我心里发凉。”
  
  “六小姐——”
  
  “我不是在说你。”婉柔把脚从热水里抬出来,用旧布擦干,“我是在想,如果指路的人就在我们身边,那这一路上发生的所有事,就都说得通了。客栈那夜,他们知道我们住哪间房。关隘盘查,他们知道我们用什么路条。连我们换了几条路,他们都能跟上来。”
  
  云子的手指在干饼上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如果真有人在替他们指路,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婉柔把干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可有一件事我想清楚了。”
  
  “什么?”
  
  “走了这么远的路,除了你、林倩、五姐、三姐,还有那些在奉天等着我的人——我不欠任何人什么。如果真有人想害我,我不躲,但我也不会任人摆布。谁想在暗处推我,我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清楚是谁在推,再决定怎么走。”
  
  云子把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六小姐,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遇到事情总是先替别人想。别人推您一步,您就顺着走一步。现在您会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子顿了一下,“这世道里,会回头看的人,比别人多活几天。”
  
  婉柔把那半块干饼吃完,喝了一口热水,然后靠在床头上,看着头顶那根老旧的屋梁。她想起林倩说过的那句话——“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她想起自己在黑河那个雨夜里攥着林倩的手说的那些话。她想起五姐把并蒂莲香囊递过来时的眼神。她想起婉清蹲在老槐树底下抱着招财进宝的样子。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她的声音很轻,“睡吧。”
  
  九月三日的午后,奉天城北的那座灰砖府邸里,日光从纸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宫崎白山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文书,纸页边角被翻得起了毛,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日文。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正在一个词一个词地往纸上落,可他的眉头是锁着的,目光时不时从纸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枣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樱子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手指点着纸页上一行字,轻声念着:“……索咧迭莫,瓦塔西哇卡列喔新吉忒伊马斯。”她念完之后抬起头,看见宫崎白山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动。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白山大哥,你写错了。”
  
  宫崎白山低头看了一眼纸面,发现自己把“信”字写成了“伸”字,笔画还多了一横。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纸篓里,重新铺了一张。可他的手指落在纸面上,依旧没有落下去。
  
  樱子把课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白山大哥,你近日总是心事重重的。”
  
  宫崎白山抬起目光,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局势纷乱,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由不得我放松。”
  
  “可你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樱子说,“昨天晚饭你只喝了两口汤就说饱了。由琪蹲在你脚边等了好久,你都没给它夹菜。”
  
  “它是狗,不是人。”
  
  “可它知道你在不开心。”樱子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她臂弯里打了个哈欠,黑色的眼睛望着宫崎白山,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什么。“前天晚上你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我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灯还亮着。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宫崎白山看着她:“你半夜还起来看我?”
  
  樱子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手指在由琪的背上慢慢梳理着:“我就是正好醒了。你别多想。”
  
  由琪在她手底下打了个小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宫崎白山看着那只小白狗,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总这样硬扛,我会放心不下。”樱子抬起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才敢说出来的担忧,“若是心里烦闷,不妨说给我听听?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至少能坐在这里听你说。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把炭笔放在桌角,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枣树正在变黄的叶子上:“你还记得前段时间伏击我的那个人吗?周景澜。他是黄显声手下的人。我几乎连根拔起了他的情报网,可到头来——他交给我的全部都是假情报。他甚至拿自己的女儿当诱饵来算计我。”
  
  樱子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寻常人,断然不会拿亲生女儿做诱饵……除非——”
  
  “除非什么?”宫崎白山抬眸追问。
  
  樱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出口,然后放轻了声音:“除非那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又或者,他有十足的把握,能保全那姑娘的性命。”
  
  这句话落进屋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周景澜被抓之后,他女儿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的槐树底下画圈,画了六个圈,然后自己走回家。一个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被捕,他会怎么做?他会让自己的女儿继续去上学,继续在槐树底下画圈,继续自己走回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知道那个女儿不是真的,真正的女儿已经被送走了,留在家里的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让他以为他还能用女儿做筹码的棋子。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将樱子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太快,樱子被他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由琪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他们。樱子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我竟没想到,”宫崎白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讶异,“你看得这般通透。”
  
  樱子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是通透。我就是觉得,一个父亲,不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在槐树底下画圈——她画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在等谁呢?”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
  
  “她如果真的是周景澜的女儿,周景澜就不会让她每天去做那样的事。”樱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让她每天去槐树底下画圈,就像是每天在说‘我是周景澜的女儿,你们来抓我’。没有哪个父亲会这样做。”
  
  宫崎白山松开她,退后半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姑娘之后的复杂。“你帮了我大忙。”
  
  樱子抱着由琪站起来:“能帮到你就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少操点心,能好好吃一顿饭。”
  
  宫崎白山没有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他穿过回廊朝议事厅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樱子方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除非那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他站在那里,把那个念头翻了个面,然后翻过来。他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周景澜拿来做诱饵的,未必是他真正的女儿。真正的女儿一定还藏在城里。
  
  他沉声下令:“派人,把那所学校里所有女学生,全部带回盘问。”
  
  小川平次郎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脚跟一并,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军警出动得很快。
  
  午后的日光把城西那所小学的操场晒得发白,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被秋意染成了暗红色。几个正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女学生被突然闯入的军警吓得愣在原地,一个年纪小的当场哭了出来。有人被从教室里直接带走,有人从走廊上被拦住,有人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被搜了出来。操场上的队伍越排越长,女孩子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互相攥着手,有人望着校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她们被赶上卡车的时候,有人小声哭,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人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被拿走的东西。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昏暗。铁椅上,周景澜被锁着,手腕上的铁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冷光。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脸颊凹下去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门被推开,宫崎白山走进来。他站在铁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景澜,声音不高:“周景澜。我已经把学校里所有女孩全部抓来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你的亲生女儿。”
  
  周景澜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宫崎白山,一言不发。
  
  一众女学生被士兵押进审讯室,排着队站在冰冷的墙壁下面。她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人把目光落在地面上。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的声响。周景澜的目光从那些女孩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宫崎白山脸上,声音沉稳:“宫崎白山,你不要枉费心机。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宫崎白山抬手打断了他,朝一旁的小川平次郎递了个眼色。
  
  小川平次郎应声转身,从墙角的刑具架上取下一副铁钳,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提着那副铁钳走到周景澜面前,一步一步,故意把步子踩得很慢,让那阵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铁钳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锯齿边缘参差不齐,映着周景澜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宫崎白山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周景澜身上。他缓缓扫过那一排女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大部分女孩神色或是惶恐,或是强自镇定。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旁边同伴的肩窝里,有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们的眼睛大多落在地面上或者墙壁上,没有人去看那把铁钳。
  
  只有一个女孩不一样。
  
  她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者害怕而发抖,是另一种抖。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落在那把铁钳上。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铁椅上的周景澜,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不是惧怕刑具落在自己身上的恐惧。那是女儿望着受难父亲的揪心。
  
  宫崎白山眼底寒光一闪。他抬起手,厉声开口:“停!”
  
  铁钳的声响戛然而止。小川平次郎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副铁钳。
  
  “所有人退下。”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留她。”
  
  士兵们应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审讯室里只剩下宫崎白山、周景澜、小川平次郎,和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女孩。
  
  宫崎白山一步一步走到周景澜面前,在他对面站定。他的目光在周景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周景澜,她就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周景澜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冰面底下浮上来的:“笑话。我的女儿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
  
  “是吗?”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既然如此,那便无所谓了。”他侧过头看向小川平次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把她带下去,吊死。”
  
  周景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铁链哗啦作响,锁着他的那排铁椅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紧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你说她不是你的女儿。”宫崎白山淡淡开口,目光没有从周景澜脸上移开,“既然不是,那我杀了她,你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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