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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镜刃裂痕

第九十五章 镜刃裂痕 (第2/2页)

小川平次郎禀报:“刚刚收到消息,宫崎周一寄来书信。”
  
  樱子闻言眼睛一亮,从榻上坐直了身子:“是我哥哥来信了?”
  
  宫崎白山看了她一眼,把书卷放在桌角:“信里说了什么?”
  
  小川平次郎说:“宫崎周一在信中提及,您的父母已经动身前往奉天,多日前便已经登船。算航程时日,不出几日便能抵达。”
  
  樱子一下子面露喜色,抱着由琪站起来:“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见到爸妈了!”
  
  宫崎白山指尖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自语:“怎么来得这样突然。”他原本以为二老会继续留在东京安稳度日,毫无要来奉天的打算。奉天如今局势紧绷,义勇军四处袭扰,城内盘查、搜捕不断。宪兵和伪满警察在街上挨家挨户搜查,宵禁比之前更严,连一些基本生活物资都开始短缺。九一八一周年的日子近了,全城都在加紧布控,怕那天出什么大乱子。实在不是适合长辈远道前来安身的地方。可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看着樱子那双亮起来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山大哥,你不高兴吗?”樱子抱着由琪坐回来,歪着头看他,“我爸妈来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吃饭了。我娘做菜可好吃了,她做的红豆年糕比奉天街上卖的都软。我爸爸喜欢喝茶,你书房里那罐龙井可以拿出来给他喝。”
  
  宫崎白山看着她,把由琪从她怀里又接过来:“我没说不高兴。我只是在想,路上不太平,他们年纪大了,走这一趟不容易。”
  
  “哥哥会安排人送他们来的,你不用太担心。”樱子伸手逗了逗由琪的下巴,由琪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你在书房里坐到半夜,我都看见了。白山大哥,你别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我虽然帮不了什么大忙,可我听你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你知道中共奉天特委昨天发了一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吗?他们借九一八一周年的由头,号召伪满军警不要替日军卖命,暗中策反。今天一早,街上就发现了油印传单,内容和大连、长春那边流传的版本差不多。有人在统一组织散发。我抓了几个贴传单的,正在审。”
  
  “那……会影响你吗?”樱子的声音轻了一些。
  
  “不会影响我。”宫崎白山说,“可会影响城里的人心。伪满的兵本来就是中国人,他们看了传单,心里会动摇。人心一散,防线就松了。”
  
  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白山大哥,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
  
  宫崎白山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跟我说,关东军在辽中、抚顺到处抓人,在奉天挨家挨户查户口,连寺庙都不放过。那些被抓的人里,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可你以前跟我说,你只抓该抓的人。”樱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路才走到那里,“我不知道谁该抓谁不该抓。可我知道,如果你每天回来都坐到半夜,看着你那张地图发呆,那说明你心里也不踏实。”
  
  宫崎白山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把由琪放在榻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果,被秋风吹得轻轻摇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樱子,奉天城里有日本侨民,有满洲旧族,有伪满的官,有各色各样的中国人。每一个人都在等着看风向。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武藤司令官要的那一天,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可风平浪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只有站在上面的人才知道。”
  
  樱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袖口:“那你站在上面的时候,底下压着的那些东西里,有没有你自己?”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只轻轻搭在袖口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有。”
  
  樱子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由琪从榻上跳下来,绕到两人脚边,蹲在中间,仰着脑袋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然后把脑袋枕在了宫崎白山的靴面上。
  
  小川平次郎一直站在廊下等着。此刻他轻咳了一声:“大佐,还有一事。”
  
  宫崎白山转过身:“说。”
  
  “周景澜交代的线索全部属实。依靠他供出的情报,我们对义勇军暗线全面收网,已经拿下多处联络点。城西天齐庙、城南教堂后面的巷子、城北的裁缝铺,三处都已扫清。另外,关东军特务机关正在对被捕人员进行甄别,伪满官员频繁开会,商讨如何防范义勇军与地下组织。国联调查团的报告初稿已经成型,国际舆论持续关注东北问题。日本方面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
  
  宫崎白山淡淡开口:“周景澜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女儿。”
  
  小川平次郎询问:“那周景澜此人,留还是不留?”
  
  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不必杀他。我言而有信。周景澜已经吐出全部情报,杀了他毫无益处。若是此事传出去,日后再想胁迫其他人招供,便再也无人相信我们。他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
  
  “属下明白。”
  
  宫崎白山继续吩咐:“放了周景澜,将他恢复原职。但安排人手全天候紧盯,一旦他再有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可宫崎白山心里清楚,那份松弛不会维持太久。
  
  而在同一天午后,奉天叶府前院里,林倩快步跑进院子。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扑扑的颜色,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脚底那双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出了口子。她跑进二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她愣了一下,烟袋差点从手里掉下去。林倩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在回廊拐角处迎面撞上了正蹲在石案旁边喂猫的婉清。婉清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站在几步之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干饼从手里滑落在地上。
  
  “林倩?你怎么回来了?”
  
  “婉柔呢?”
  
  “六姐去北平找你了啊。”
  
  林倩一愣:“什么?她去北平了?”
  
  婉清点了点头:“她和云子一同动身,已经走了好些日子。难不成……你是从北平回来的?”
  
  林倩站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震。她猛然想起赶路途中,在琉璃河附近那条长街上,曾经有一瞬间,隐约察觉到似乎和什么人擦肩而过。那道影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雾,可她记得那种感觉——心口紧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喊了她一声。她当时以为是错觉,没有停下来。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错觉。她和婉柔在那条街上,一南一北,正好错开了。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林倩姐姐?”婉清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走了那么远的路,先坐下来歇歇。我去叫大嫂给你熬碗热粥。”
  
  王小妹从回廊那头被丫鬟扶着慢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色褂子,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可还是瘦。她看见林倩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林倩?你回来了?”
  
  林倩转过身,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夫人,我回来了。您身体好些了吗?”
  
  王小妹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隔着衣料都在发抖:“好多了,好多了。你回来就好。婉柔她……她去找你了,你知道吗?”
  
  “我刚知道。我在路上和她错过了。”
  
  王小妹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丫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从来不想自己。她去北平找你,你在往奉天走,你们两个人……怎么就正好错开了呢?”
  
  林倩扶着她走到廊下坐下来:“夫人,您别急。婉柔不是一个人去的,云子跟着她。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会有事的。我在北平那边见过她的队伍,萧羽峰的人也在护着她。她到了北平之后,会有人接应。”
  
  金海燕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她看见林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粥碗放在石案上:“林倩回来了?先喝碗热的。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比婉柔走的时候还瘦。”她转头吩咐丫鬟,“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让林倩先住下。再烧一盆热水,让她洗把脸。”
  
  林倩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大少奶奶,婉柔她真的去北平了?”
  
  金海燕点了点头:“走了好些天了。她说去北平找你,接到你就回来。”
  
  林倩把粥碗捧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大少奶奶,我好矛盾,我去了回了奉天她去了北平,我又害怕我再次去北平她又回了奉天。”
  
  “你就别在走了,我们给她捎信,或者我让我夫君安排人把六妹接回来。”
  
  “也好,一切听大少奶奶安排。”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叶婉心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裳,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林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磨破的布鞋,然后蹲下来,把那枚香囊递了过去:“林倩,这枚香囊你带着。婉柔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枚,这枚是新的。她在外面走的那条路,我也走过。你如果在奉天等得心慌,就攥着它。它替你稳住那口气。”
  
  林倩低头看着那枚被递过来的香囊,绸面上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感受那一点温度:“五小姐,谢谢你。我会好好收着。”
  
  婉心站起来,转身走回回廊那头。招财和进宝从石案上跳下来,跟着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院子中间,歪着脑袋看着林倩。林倩坐在廊下,把那枚香囊贴着里衣的夹层放好,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城墙方向。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老槐树上的黄叶吹落了几片。她坐在那里,把粥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场景切回北平帅府别院。午后刚过,院墙外侧那条长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云子从侧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盆。她沿着院墙走了一段路,在靠近墙根的一棵槐树下停了下来。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巷口和院门口都没有人,然后蹲下来,把盆放在脚边,伸手拨开了树根旁边一块松动的砖。砖下面压着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她把油纸包取出来,又弯腰挖了一个浅坑,把那只新包好的油纸放进去,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又从旁边搬来那只空花盆,倒扣在石头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端起盆朝井台方向走去。
  
  她没有注意到,隔着十几步远的一堵矮墙后面,萧羽峰正站在那里,背靠着砖墙,双手垂在身侧。他今天本来是要去前厅见何冲的,可走到侧门附近的时候,看见云子端着盆出来,脚步便慢了一拍。他没有跟着她,只是站在那堵矮墙后面,透过墙上的一道裂缝看完了全过程。他看见她蹲下来,看见她拨砖,看见她挖坑,看见她把那只花盆倒扣在石头上,然后站起来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慢慢松开攥在身侧的拳头。他走到那棵槐树底下,蹲下来,把那只花盆翻过来,移开石头,伸手把那只油纸包从土坑里取出来。油纸被泥土浸得有些发软,可包得很严实。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宣纸,纸面上用日文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还附着一张简图——帅府别院的布防位置、哨位轮换的时间、何冲住的偏院方向、他书房的位置。纸角还盖着一枚小小的樱花钱印。萧羽峰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那是云子写给板垣的注释,说“所需情报已备,下次接头时交付”。他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进袖口里。然后他站起来,转身朝侧门的方向走去。
  
  云子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的时候,走到侧门门槛前,看见萧羽峰站在门内,背靠着门框。她端着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少帅,您怎么在这里?”
  
  萧羽峰看着她,声音不高:“云子,你在做什么?”
  
  云子端着盆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她的面色没有变:“少帅,我在替六小姐收拾物件。她这两天有些咳嗽,我想着去井台边打些水,给她煮碗姜汤。”
  
  萧羽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替我夫人准备东西?那你为何会在此处?井台不在这一侧。”
  
  云子的目光闪了一下:“我只是恰巧路过这里。少帅多虑了。”
  
  萧羽峰没有再多问。他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云子端着盆从门槛上跨过去,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羽峰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她转回头,加快脚步朝偏院走去。她刚走出回廊,萧羽峰便抬手朝院门外挥了一下。伏在两侧偏房里的宪兵立刻涌了出来,沿着墙根快步包抄过去。云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已经被两道铁钳般的手掌按住了胳膊。她手里的盆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萧羽峰从侧门走出来,在廊下站定:“拿下。”
  
  云子被按着转过身,面朝着萧羽峰。她的胳膊被拧到背后,盆里的水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她站在那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可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少帅,为什么要拿我,我做错了什么?”
  
  萧羽峰没有回答她。他侧过头,朝站在回廊另一头的何冲说了一句:“去,把夫人请来。”
  
  动静引来了婉柔。她从偏院里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云子被两个宪兵按在廊下,胳膊被反拧着。她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站在那里,目光在云子和萧羽峰之间移动了一下:“少帅,这是何意?”
  
  萧羽峰从袖口里取出那只油纸包,拆开,把那张宣纸和简图递到婉柔面前:“看看你的贴身丫鬟,这是什么。”
  
  婉柔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日文,她看不懂,可她认识那张简图——那是帅府别院的布防图,她住的偏房位置、何冲住的院子、萧羽峰书房的方向,都用墨线清晰地标了出来。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张纸,落在被按着的云子脸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句话在喉咙里堵住了。她把那张纸折好,还给了萧羽峰,然后走到云子面前。
  
  两个宪兵往两边让开半步,可仍然按着云子的胳膊。婉柔在云子面前站定,离她只有两步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云子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云子,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子抬起目光看着她:“六小姐,对不起,我一直都在骗你。”
  
  婉柔看着她,没有动。
  
  “我是土肥原安排的卧底。我从一开始就是被派到你身边来监视你和萧羽峰的。我在你身边待了将近两年,每一次汇报,都在替关东军盯着你。”
  
  婉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从回廊两端灌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着云子,看了很久:“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云子的睫毛颤了一下:“对不起,六小姐。这是真的。”
  
  婉柔伸手攥住了她的衣领,力道不大,像是在找一个可以稳住自己的地方。她攥着那截布料,轻轻摇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种像是已经翻涌到喉咙口却被她硬生生按回去的东西:“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对不起。”
  
  “你跟我说,我们在兴城的时候,你闯进据点偷药,差点把命搭进去。”婉柔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那也是假的吗?”
  
  “那是真的。”云子说,“可那和我是卧底,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在岩洞里蹲在灶台边给我熬粥,手被烫出了水泡。你跟我说你以前在南方大户人家做过丫鬟,那家的老太太对你不好,你半夜起来偷偷哭。那也是假的吗?”
  
  “那也是真的。”云子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的每一件关于我自己的事,都是真的。我只是没有告诉你,我还有另一个名字。”
  
  婉柔攥着她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退后一步,看着云子,看了很久。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我在长春的时候跟你说过,你就是我的姐姐。你当时怎么回答我的?”
  
  云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我说,我不配。”
  
  “你为什么不配?”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迟早要站在对面?”
  
  云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攥着的手指上。婉柔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衣摆的一角吹得猎猎作响。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云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黑河的那个雨夜?你坐在火堆边跟我说,你小时候在乡下,春天满山遍野都是映山红。你说你很想回去看看,可你回不去了。”
  
  “我记得。”
  
  “你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惆怅。”婉柔的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以为你是在说一个很远的地方。后来我才明白,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你回不去的自己。”
  
  云子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六小姐,你打我吧。”
  
  “我不打你。”婉柔摇了摇头,“我也不会原谅你。”
  
  云子抬起头看着她。
  
  婉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你在我身边待了两年。那两年里,你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子弹,在我最怕的时候坐在我旁边。那些事,我不会忘。可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当姐姐。”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云子第二眼,朝偏院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何冲站在回廊那头,看见她走过拐角的时候,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下,又慢慢撑住了。
  
  萧羽峰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然后转过身来。他展开那张情报总图,看了一眼,双手用力一撕,把那沓纸撕成了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扔在廊下。纸片飘落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散开。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给我带下去。”
  
  两个宪兵押着云子朝偏院后面那排平房走去。云子没有挣扎。她走过萧羽峰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依旧极轻极稳,像是她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过。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樱子抱着由琪坐在廊下,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宫崎白山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告满洲士兵警察书》的抄件,目光落在纸面上,看了很久。
  
  (第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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