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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日常

第八十一章:日常 (第2/2页)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防御组扩编确实是应对安全区压力的合理举措。但何成局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扩编之后,李正手下的人更多了,他在管委会里的分量也更重了。而供养这四十个人的食物、弹药和装备,全部都要从他的仓库里出。
  
  宋建国难得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直接反对李正,而是用一种更务实的方式回应:“扩编可以讨论,但前提是不影响搜寻队的战斗力。搜寻队是我们的粮食来源,防御组是我们的安全来源。这两条腿,哪一条都不能瘸。具体编制方案由防御组和搜寻队各出一个人联合拟定,后天交到管委会。”
  
  李正没说什么,坐下了。何成局一直沉默,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防御组扩编后的物资消耗预估。
  
  散会后,唐婉晴把何成局单独留了下来。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唐婉晴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轻轻敲着桌面。她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敢打断的沉默感,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前审视病人的CT片。何成局站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今天你在仓库里跟陈中校说的那番话,听着像是在求援,实际上是在给自己铺台阶。”唐婉晴抬起头看着他,“你把弹药短缺的原因归结到搜寻队减员和防御组扩编上,唯独没提你的分配方案是不是也有问题。你怕李正抓住弹药用尽的把柄攻击你,所以提前把责任分摊出去。做得很好。”
  
  何成局一时没听出来这是夸奖还是敲打。唐婉晴继续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你的分配权能维持多久,取决于你能让多少人觉得跟你合作比跟你对抗更划算。李正在拉拢防御组,你就要拉拢搜寻队和医疗队。张悦在食堂帮你笼络人心,陈雨桐在医疗队帮你建立物资台账,刘惠珍替你守夜班——你的人都是后勤体系里的人。如果有一天后勤体系被打破,你的人就会散。”
  
  她站起来,走到何成局面前,声音放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陈雨桐昨晚来找我,把借调期间的培训笔记给我看了。她在笔记里把仓库管理的每一个流程都画成了流程图,效率比原来的制度高至少百分之三十。她让我签字批准她在医疗队推行独立台账制度——这是你教的?还是她自己想的?”
  
  “她自己想的。”何成局如实回答,“我只教了她基础和实战,制度优化是她自己琢磨的。”
  
  唐婉晴点了点头,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那这个女生你要抓好。她比张悦、刘惠珍更有价值——她有能力,有脑子,而且她对你的信任正在从‘因为你是仓库管理员’变成‘因为你是何成局’。这两种信任有本质区别。前者是交易,后者是依赖。”
  
  何成局没有回答,但唐婉晴说得没错。交易关系是脆弱的——只要有另一个人开出更好的价码,对方随时可能转向。但依赖不一样,依赖是建立在信任和习惯之上的,一旦形成就很难挣脱。他忽然意识到,他一直在用交易的方式经营所有人际关系,但不知不觉间,陈雨桐已经开始从交易滑向依赖的区间。而他甚至不确定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当天傍晚,搜寻队从江宁区方向回来了——但只回来了一部分。方晴和阿良带着两个队员先行返回基地,剩下的三个队员留在生物医药谷附近的一个加固过的药房里,看守已经找到但还没来得及运回来的物资。方晴的作训服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看上去像是某种建筑材料的碎屑。阿良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口——从左眉骨到太阳穴,不深,但很长,像是被玻璃碎片划的。
  
  他们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摆在操场上——一台实验室级离心机,外壳上印着赛默飞的标志,保护罩完好,插电就能运转。一台光学显微镜,奥林巴斯的双目镜型号,镜片上只有一点灰,擦干净就能用。还有两箱化学试剂——硫酸和氢氧化钠各四瓶。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正好覆盖了程姐物资清单上最优先的那几项。搜寻队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目标,全靠阿良带路。他在城东的时候在生物医药谷的废墟里侦察过至少四次,每一次侦察都画了详细的地图,每个实验室的入口、每道门禁的破解方法、每个区域剩余的丧尸数量,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末日前他送过外卖,方向感和记忆力被锻炼得跟GPS导航一样精确。
  
  坏消息也出在阿良身上。他在穿越生物医药谷C区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了眉骨,伤口不深,但碎玻璃上沾着丧尸的组织液。唐婉晴第一时间给他做了异能治疗,淡绿色的光芒覆盖在他额头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但治疗结束后,唐婉晴的表情并不轻松。
  
  “丧尸组织液含有某种未知的神经毒素,虽然已经被你的免疫系统拦截了大部分,但毒素残余可能会在体内潜伏一到两周。这段时间你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发热、肌肉痉挛或者行为异常,立刻来找我。”她说话时眼神掠过何成局,似乎也在暗示他注意这一点。
  
  阿良满不在乎地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咧嘴笑了笑。但他的手指在擦血的时候微微发抖——那是神经毒素正在影响末梢神经的信号。阿良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妙,但他不想在校园基地的人面前表现出软弱。何成局站在人群里,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
  
  晚上七点,仓库培训课的时间到了。
  
  何成局坐在值班室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仓储管理实务》。培训课已经结束了,但陈雨桐准时出现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是那个笔记本和半截铅笔。她已经不需要再参加培训了,但晚上来仓库这件事似乎已经变成了她日常节奏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在医疗队清点器械一样自然。
  
  “培训课已经结束了,你不需要再来打卡。”何成局头也没抬地说。
  
  “我知道。但是你批准了我在医疗队推行的独立台账制度,从今天开始运行。”陈雨桐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医疗队今天从仓库领了三卷纱布和两盒抗生素,出库的时候你不在,是刘姐签的字。我需要在台账上补录,所以要找你核对出库单的编号。这是公事。”
  
  何成局从抽屉里翻出今天的出库单存根,递给她。陈雨桐接过来,低头核对编号,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字。她低头的时候,头发从耳边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晃动,像蝴蝶翅膀的翕动。
  
  何成局发现自己正在盯着她看。他移开目光,从货架上拿起一盒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
  
  “这是今天的培训补贴。”
  
  “培训课已经结束了。”陈雨桐头也没抬。
  
  “实操环节的补贴。借调期间每周提交物资盘点报告的人,可以领取一份岗位津贴。”何成局面不改色地说,“食堂的稀粥太薄,你每天早上天没亮就来仓库开门,不吃点实在的撑不到中午。”
  
  陈雨桐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何成局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也不是质疑,而是一种略带狡黠的了然。她拿起那盒压缩饼干放进布包里,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你每次说的岗位津贴都和上次不一样。”
  
  她推门出去,脚步声轻快地消失在走廊里。
  
  何成局靠在椅背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压缩饼干和台账制度,而是陈雨桐走进这扇门之前的样子——三个晚上前,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像一只被暴风雨卷到陌生岸边的鸟。三个晚上后,她会主动让赵默撬锁提前开门,会独立设计台账制度,会站在他面前若无其事地说“你每次说的岗位津贴都和上次不一样”。
  
  她在变。变得更快,也更近。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张悦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她今晚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扎成了马尾,耳朵后面别了一朵从基地花坛里摘的野花——末日前操场边上种了一排月季,末日后没人打理,大部分枯死了,但角落里还有几棵顽强地活着,每年春天都会开出几朵瘦小但颜色鲜艳的花。
  
  “刘姐说她今晚去儿子那边,后半夜不来了。今晚我值通宵。”她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里面是热腾腾的红糖水。红糖已经快没了,杯底只有薄薄的一层沉淀,但水还是甜的。
  
  何成局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伸手把那朵野花从她耳朵后面摘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花瓣是深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焦,但香味还是月季的香味。
  
  “这花是哪里摘的?”
  
  “操场的围墙边上,就剩那一棵了。其他几棵都被防御组的人当柴火烧了。”张悦在他旁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惋惜,“末日前那排月季是园艺系的学生种的,每年五月份开得最好看,红的一片跟火一样。”
  
  何成局没说话。他把那朵花夹进了桌上那本《仓储管理实务》的书页里——夹在最后一章结束的空白页处。这个动作他没有解释,张悦也没有问。他们相处三个月,已经发展出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有些话说了反而多余,有些话不说反而更清楚。
  
  仓库的LED灯灭了,月光从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灰色的光斑。外面操场上,值夜班的哨兵在城墙上换岗,脚步声低沉而有规律。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不是秦淮河方向,而是更远的东方,可能是生物医药谷那边又有什么建筑倒塌了。
  
  张悦躺在简易床上,把头靠在何成局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在废墟里找到了安身之处的猫。何成局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算明天的账目——搜寻队带回来的科研物资要优先配送给城东,离心机和显微镜明天一早就装车运走;防御组扩编提案后天要交到管委会,新增加的人员需要额外的食物和装备,他得提前做好库存压力测试;城东的源晶研究一旦启动,能源晶体的存储和分配规则谁来制定?
  
  还有陈雨桐。医疗队独立台账制度如果运行成功,就会变成可复制的模板,推广到搜寻队和防御组。到那时候,每一个部门的物资流向都会有一套平行的账目,而这两套账目最终都会汇集到仓库管理员手里进行交叉核对。他的权力不但没有因为分权而削弱,反而因为多了一套监控系统而变得更加牢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雨桐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的那行字。他没看清楚内容,但他记得她写字时的侧脸——低垂的睫毛,轻轻咬着的下唇,铅笔在纸面上移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下次有机会,他要问问她写了什么。
  
  外面的风穿过操场上生锈的篮球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远处又有建筑倒塌了,声音滚过地面,从很远的地方传到仓库地基的深处,像这座城市在沉睡中发出的呼吸。何成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张悦肩膀上散开的头发里,闻到了肥皂和月季花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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