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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平静的时刻

第六章 平静的时刻 (第2/2页)

没有人回复这个。
  
  林知夏:沈清辞呢?有人见到他了吗?
  
  沉默了几秒钟。
  
  赵鸣:没有。
  
  陆一鸣:没有。
  
  方舟:没有。
  
  王馨梦:没有。
  
  五个“没有”,排成一列,像五块石头垒成的一堵矮墙,不高,但挡在那里,谁也没办法走过去。
  
  方舟:我觉得他也在七中。我们都在七中,他没道理不在。
  
  林知夏:那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方舟:关机了。
  
  林知夏:为什么关机?
  
  方舟:我不知道。你问他去。
  
  群里安静了。
  
  王馨梦把手机揣回口袋,抬起头,看着操场对面的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教学楼。她在那些窗户里找着,从一楼找到五楼,从东边找到西边。她不知道自己找什么——她连沈清辞长什么样都看不太清,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就算是他也只是一个模糊的、看不清楚五官的轮廓。
  
  但她还是在找。
  
  她找了大概五分钟,什么也没找到。
  
  四
  
  下午的自习课,王馨梦没有去上。
  
  她走出了校门,沿着那条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小巷,走过那座水泥桥,走过十字路口,走上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面上,一块一块的,像被打碎了的墨色的玻璃。
  
  她回到了那栋居民楼,爬上三楼,站在302的门口。
  
  门还是关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样。她试着转了转门把手,和早上一样,转不动。她被锁在了自己的家外面。
  
  她靠在对面的墙上,蹲了下来。
  
  她没有钥匙。她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她住的房子不欢迎她从外面回来,她的课本上写的是别人的字迹,她的衣柜里挂着别人的衣服,她的闹钟在早上六点半会响但不是她设的时间。
  
  她什么都不属于这里。
  
  但这里是她在这个副本里唯一能待的地方。
  
  她蹲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牌上的数字是银色的,302,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个很小的、不怀好意的、在眨眼睛的东西。
  
  她不知道蹲了多久。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次,她拍了一下手,灯又亮了。又灭了一次,她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第三次灭的时候,她没有再拍手,也没有跺脚。走廊黑了,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灰白色的,像一张被洗褪了色的纸。
  
  她听到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数楼梯的级数。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
  
  一个人从楼梯间的门里走了出来。
  
  是沈清辞。
  
  他穿着校服。
  
  深蓝色的,胸口印着七中的校徽,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挡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长,披在肩上,有几缕垂到了校服的领口上。在走廊尽头的灰白色光线下,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纸,像一片被压在书里很多年没有拿出来见过的、已经薄到快要碎掉的旧书页。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没有背包,没有白狐公仔,甚至连手机都没有。
  
  他看到了蹲在地上的王馨梦。
  
  王馨梦也看到了他。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秒钟。在那一小段时间里,走廊里没有声音,灯没有亮,风没有吹,连灰尘都好像停了。
  
  然后沈清辞移开了目光。
  
  他走到302对面的那扇门前——301,银色的数字牌,和302只有一门之隔。
  
  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王馨梦看着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门开了。
  
  沈清辞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王馨梦蹲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301,银色的数字在灰白色的光里淡淡地亮着。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她的嘴唇粘在了一起,怎么都张不开。不是不敢,是不知道叫出来之后要说什么。
  
  沈清辞,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清辞,你怎么也有钥匙?
  
  沈清辞,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切?
  
  她什么都没说。
  
  走廊的灯又亮了,不知道是谁弄亮的。也许是沈清辞进门的时候触发的,也许是什么别的动静。反正它亮了,惨白的,把走廊照得清清楚楚。
  
  王馨梦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意从脚底慢慢退到脚趾尖,然后消失。
  
  她走到302门前,伸手拍了拍门板。
  
  三下。
  
  很轻,很慢。
  
  门没有开。
  
  她又拍了两下,重了一点。
  
  还是没开。
  
  她把手放了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浅灰色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从鞋头一直流到鞋带下面。
  
  她转过身,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灯又灭了。
  
  这次她没有再拍手。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301那扇门后面偶尔传来的、听不清是什么的细微声响。那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跨越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呼吸。
  
  天色暗了。
  
  她没有吃晚饭。
  
  五
  
  第二天她去上学了。
  
  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她不知道除了去上学还能做什么。她可以待在走廊里,像昨天一样蹲着,坐着,靠着门板发呆。但那太冷了。地板是凉的,墙壁是凉的,连空气都是凉的。凉到她觉得自己会被冻成一棵连根都没有的、插在水泥地上的、随时会被风刮跑的草。
  
  她去上学。
  
  她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走过十字路口,走过水泥桥,走进那条窄巷,走进那扇铁门。教学楼还是灰色的,走廊里还是有人在跑在笑在喊,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像一段被设置好了循环播放的录像带。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正在和同桌分享一包辣条。
  
  “你来了!”苏晚朝她挥了挥手,手里捏着一根辣条,红油从手指缝里渗出来,“今天穿校服了吗?”
  
  王馨梦摇了摇头。
  
  “唉,你还没找班主任啊?”苏晚咬了一口辣条,嚼着说,“他办公室在三楼,楼梯口右边第一个门,你下课去找他吧。”
  
  王馨梦说了一声“好”,坐到了昨天的那个位置上。
  
  她把课本从包里取出来,摞在桌角,然后把手伸进包里,摸了一下速写本的封面。封面是硬纸板的,边角已经磨圆了,摸上去很舒服。她没有把本子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然后把拉链拉上了。
  
  语文课。数学课。英语课。物理课。
  
  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今天的老师换了顺序,英语老师在第二节课来了,数学老师在第三节。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字也换了两个新的,王馨梦都不认识。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三楼。
  
  楼梯口右边第一个门,门上贴着一块塑料牌子:高二年段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五六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看手机。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哪个是她要找的人。
  
  “你找谁?”一个男老师抬起头来。
  
  王馨梦不知道他的名字。“我是新来的学生,”她说,“我想领校服。”
  
  “新来的?”男老师皱了皱眉,翻了翻桌上的一沓表格,“叫什么名字?”
  
  “王馨梦。”
  
  男老师的手指在表格上停了一下。他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分在哪个班?”
  
  “三班。”
  
  “等一下。”男老师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另一边,和另一个老师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个老师也在翻什么东西,翻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男老师走回来,看着王馨梦,表情严肃了一些。“系统里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不是记错班级了?”
  
  王馨梦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系统里没有你的名字”——这句话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也许她真的不存在于这个学校的系统里,也许她存在的形式不是一条可以被查询的记录而是一张纸质的卡和一门她可以走进去的教室。
  
  “你先回去上课吧,”男老师说,“我帮你问问教导处。”
  
  王馨梦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回到教室,坐下来,把手伸进书包里,又摸了一下速写本的封面。这次她把本子拿出来了,翻开,翻到第四页——空白的。她拿起自动铅笔,在那张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横线。
  
  很长,从左边的纸边一直画到右边,笔直笔直的,像一条地平线。
  
  然后她在线的上面画了一个圆。
  
  没有画圆规,圆不太圆,扁了一点,像一颗被压扁了的、正在下沉的、即将消失的蛋黄。
  
  她在圆的下面画了一片波纹。
  
  歪歪扭扭的,像孩子的涂鸦。
  
  落日。
  
  海。
  
  或者不是海,是末日里那片橙红色的、被污染了的天空。她不确定。她只是想把那条线和那个圆和那些波纹画出来,画完了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
  
  她画的是那幅海景画。
  
  那幅挂在公寓客厅墙上的、蓝色的海景画。但她用的是黑色的笔,所以海不是蓝色的,是灰色的,天空不是紫色的,是灰色的,太阳不是橘红色的,是灰色的。
  
  全是灰色的。
  
  她画完之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方舟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他穿着校服,深蓝色的,拉链没有拉好,敞着,露出里面荧光绿T恤的一角。他的书包背在一边肩膀上,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在自己原来的学校里一模一样。
  
  “你怎么没穿校服?”方舟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没有领到。”王馨梦说。
  
  “我也没领到,”方舟说,“但我穿了自己的衣服混进来了,没人管我。你穿校服了吗?你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色卫衣。”
  
  “嗯。”
  
  “你这样会被抓的。”
  
  王馨梦看了他一眼。“抓去哪里?”
  
  方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以前的那些笑不太一样,不是得意的、漫不经心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而是一种有点苦的、有点涩的、像是在喝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时不由自主挤出来的笑。
  
  “也是,”他说,“抓去哪里?反正哪儿都是这儿。”
  
  林知夏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她穿着自己的碎花连衣裙,没有穿校服,也没有试图混进去。她就这样走出来了,没有人拦她,没有人问她。
  
  赵鸣跟在林知夏后面,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推着眼镜,镜片上的那道划痕在夕阳的光里闪了一下。
  
  陆一鸣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动一动的。
  
  五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教学楼灰色的外墙上,像五棵被风吹歪了的、不知道还能站多久的树。
  
  没有人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方舟开口了。
  
  “沈清辞在这个学校。”
  
  所有人看着他。
  
  “我今天看到他了。”方舟说,“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看到他从对面那栋楼里出来。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披着。我叫他了,他没理我。”
  
  “他听到你叫他了吗?”林知夏问。
  
  “听到了。”方舟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看了你一眼?”
  
  “就一眼。”方舟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举在眼前,像是在确认那个数字对不对,“然后走了。”
  
  王馨梦站在台阶的最下面,比其他人都矮了一级。她听到方舟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在走廊里,沈清辞蹲在301门口,手里握着钥匙,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两秒钟。
  
  一眼。
  
  够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更多的时间就能传递。一个眼神就够了,一秒钟就够了,够了的意思是——你不用再问了,答案已经在那里了。
  
  “找到他,”林知夏说,“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找?”赵鸣推了推眼镜,“他又不接电话,看到了也不理人。”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就去他住的门口等他。”
  
  没有人反对。
  
  五个人站在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越拉越长,长到影子们的头已经够到了教学楼的屋顶,身体还拖在地上,像五条被拴在某个人手里的、怎么也挣不开的线。
  
  王馨梦没有说话。
  
  她在想沈清辞那把钥匙。在走廊尽头的灰白色光线下,她看到那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转了一下,发出了“咔嗒”一声。那个声音很好听,很干脆,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
  
  她不知道是哪种。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哪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还是蓝色的,但蓝色开始变深了,从水蓝变成了靛蓝,从靛蓝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出来了,很淡,淡到像是一滴被不小心滴在画布上的、还没来得及晕开的白色颜料。
  
  她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她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这个世界有星星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在晚上看过这里的天空。
  
  也许今晚会看。
  
  也许不会。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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