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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旧港惊潮

第十一章 旧港惊潮 (第1/2页)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旧港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海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铅皮,远处几艘货轮停在锚地,轮廓模糊,只剩下红色信号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时,林晚棠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她弟弟林启被抬上车,脸上有伤,手腕被绳子勒出深紫色的印子,人已经半昏迷,却还知道叫她。
  
  “姐……”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棠扑过去,想跟上救护车,被医护人员拦住。她抓着车门,哭得声音都劈了。
  
  “我是他姐姐!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罗启明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医护人员这才让她随车去医院。车门关上前,林晚棠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被命运彻底打穿后的茫然。
  
  周砚白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开走,红蓝灯慢慢消失在旧港清晨的雾里。
  
  另一辆救护车还停在仓库门口。
  
  陈泊远被抬出来时,脸色灰白,双眼紧闭,额角缠着临时纱布,氧气面罩上浮着细小的白雾。他瘦得厉害,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
  
  周砚白下意识上前一步。
  
  许清禾伸手拦住他。
  
  “别碰。”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周砚白停住。
  
  他知道,她不是冷漠。现在陈泊远既是受害人,也是关键证人,甚至可能被对方伪造成收钱保管旧案材料的人。任何非必要接触,都会给后面留下麻烦。
  
  有时候,规则冷得让人难受。
  
  但越是难受,越不能乱。
  
  医生推着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周砚白看着陈泊远那只垂下来的手,忽然想起南湾旧供销社二楼的兰草,想起老人打开铁盒时说的那句话:金融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
  
  现在,那个一辈子看过太多人心和账本的老人,自己也被卷进了一笔说不清的账里。
  
  救护车门关上。
  
  许清禾低声说:“他还活着。”
  
  周砚白点头。
  
  活着,就还有机会说清。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从此都会被质疑。
  
  这才是顾沉舟狠的地方。
  
  他不只让人消失,也让活着的人失去被相信的资格。
  
  罗启明从仓库里走出来,脸色很沉。
  
  “现场初步情况出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看向他。
  
  “仓库里抓到两个人,一个是冯金树手下,一个是恒益财富前行政人员。冯金树提前跑了。监控硬盘被拆走一部分,电脑正在远程删除,但技术组抢下了一部分数据。”
  
  “陈泊远那段视频呢?”许清禾问。
  
  罗启明说:“在仓库保险箱里找到原始存储卡。视频从画面看,是逼供。陈泊远状态很差,明显受过胁迫。但具体真伪还要技术鉴定。”
  
  周砚白问:“八百万转账凭证?”
  
  “有凭证,有协议,有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所谓‘旧案资料保管服务协议’。”罗启明冷笑一声,“做得很完整,太完整了。”
  
  许清禾明白他的意思。
  
  真正的脏账,往往不会这么体面。越是准备让别人看见的材料,越会做得滴水不漏。
  
  周砚白问:“钱有没有进陈泊远账户?”
  
  “初步查到,确实有一笔八百万资金,三个月前进入一个以陈泊远名义开立的账户。”
  
  周砚白心里一沉。
  
  许清禾追问:“账户是谁开的?”
  
  “正在查。陈泊远本人年纪大,近年很少使用网上银行。如果这笔钱不是他操作,可能涉及冒名开户、代持账户或盗用身份信息。”罗启明顿了顿,“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这笔钱会成为对方攻击他的最有力武器。”
  
  周砚白看着旧港远处那排废弃吊机。
  
  “顾沉舟已经准备很久了。”
  
  “至少三个月。”罗启明说,“也可能更久。”
  
  许清禾低声道:“他早就知道陈泊远手里有旧案材料。”
  
  周砚白想起陈泊远说过,父亲去世前一年把信交给他。如果顾沉舟一直知道陈泊远是旧账的保管人,那么这些年不动他,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时机没到。
  
  现在时机到了。
  
  海晟爆雷,恒益暴露,旧港项目即将重组,父辈旧案重新浮出水面。陈泊远一旦开口,南湾建材城和海晟早期资金来源就可能被串起来。
  
  所以顾沉舟先把他打成一个收钱的旧证人。
  
  真相还没说出口,喉咙已经被塞进泥里。
  
  旧港仓库外,警员正在拉长警戒线。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昨夜雨水在地面形成浑浊的水洼,里面倒映着“旧港冷链仓储”的破旧招牌。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斑驳的蓝色底板。
  
  这里曾经是岭湾最热闹的地方。
  
  货车、渔船、工人、冰块、海鲜、油污、汗水,所有粗粝的东西都在这里交汇。后来新港建成,旧港衰落,这片土地沉寂多年。如今,它又因为“城市更新”“资产盘活”“金融纾困”被重新估价。
  
  城市从不真正遗忘一块土地。
  
  只是等它值钱的时候,再用新的名字把它叫醒。
  
  许清禾看着仓库外的地块图,忽然问:“旧港资产重组什么时候签约?”
  
  周砚白说:“按澜海资本提交的方案,最快今天下午。”
  
  罗启明皱眉:“出了这么多事,他们还敢签?”
  
  “越出事,越要赶在证据闭合前签。”周砚白说,“一旦签约完成,资产关系就复杂了。到时候再叫停,牵扯的是更多合同、更多投资人、更多所谓善意第三方。”
  
  许清禾问:“签约主体是谁?”
  
  “海晟集团、澜海资本旗下专项平台、旧港项目公司、几家债权银行,还有城投平台作为协调方。”周砚白停了一下,“岭湾农商银行也在其中。”
  
  罗启明看着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银行负责人。”
  
  “但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周砚白说,“先由总行确认原则同意,再以债权人身份签署重组框架协议。表面只是框架,实际会锁定资产转让价格和优先受偿顺序。”
  
  许清禾声音冷下来:“也就是说,旧港优质资产会先被切出去。”
  
  “对。”
  
  “银行留下什么?”
  
  “海晟集团剩余债务、东岸未完工项目、抵押物缩水的不良贷款,还有恒益财富投资人的维权压力。”周砚白看着旧港方向,“最坏的结果,是好资产被澜海拿走,坏账留给银行和社会。”
  
  罗启明骂了一句:“好算盘。”
  
  周砚白说:“这不是普通算盘,是资本最熟悉的打法。风险暴露前,他们是发展伙伴;风险暴露后,他们是纾困专家;资产切完后,他们是市场化投资人。每一步都有名义,每一步都合法得像教科书。”
  
  许清禾看着他:“能阻止吗?”
  
  周砚白沉默片刻。
  
  “如果没有正式监管叫停,很难。”
  
  “那就推动正式叫停。”
  
  “理由?”
  
  “恒益资金涉嫌流入澜海旧港专项计划,沈知遥代持资金涉及沈亦安,梁玉成录音证明相关会议存在风险知情,旧港仓库现场发现人质和证据污染行为。”许清禾语速很快,“这些足以申请暂缓重组签约,至少要暂停到资金来源和资产定价核查清楚。”
  
  罗启明看向她:“你现在还能推动吗?”
  
  许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刚刚被要求回避涉及父亲旧案部分,网络上关于她和周砚白的舆论还在发酵。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质疑,被说成带着私怨和个人目的。
  
  但她只说:“我试。”
  
  周砚白说:“我可以写一份专业风险意见。”
  
  罗启明看他:“以什么身份?”
  
  “个人实名。”周砚白说,“岭湾农商银行原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原总行风险管理部副总经理。”
  
  许清禾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总行会认为你继续越权。”
  
  “我已经被免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以更坏。”许清禾说,“他们可以把你从待岗变成立案调查,可以说你泄露银行商业秘密,可以说你配合外部力量阻碍正常重组。”
  
  周砚白点头。
  
  “所以这份意见只写专业事实,不碰侦查内容。写旧港资产估值异常、债务重组顺序不合理、恒益资金流未查清前不宜将资产注入澜海专项计划、银行债权人会议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许清禾沉默几秒。
  
  “你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周砚白看着旧港天边逐渐亮起的灰光。
  
  “从海东支行第一天开始,我就在退路上往前走。”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下来。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安排现场后续。
  
  旧港风大。
  
  许清禾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低头把材料夹紧,忽然说:“便利店那张照片,可能还会继续被做文章。”
  
  周砚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网上那些所谓“私会”的谣言。
  
  “你在意?”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故事。”许清禾说,“但我在意它会影响证据的可信度。”
  
  “我会配合说明。”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以后我们尽量避免单独见面。”
  
  周砚白心里微微一顿。
  
  这句话很理性,很正确,也很许清禾。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旧港的风更冷了些。
  
  “好。”他说。
  
  许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解释。她只是看向远处海面。
  
  “不是不信你。”
  
  周砚白看着她。
  
  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是因为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拿我们的关系做文章。”
  
  “我们的关系?”
  
  许清禾微微一顿。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枚不小心露出的针。
  
  她很快补上:“工作关系。”
  
  周砚白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在这样的风暴里,任何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可人不是铁,越是不能说,越会在某个缝隙里察觉到。
  
  比如她递过来的那杯难喝的咖啡。
  
  比如他看见她被舆论攻击时胸口浮起的怒意。
  
  比如现在,她明明在划清边界,却还是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
  
  很多感情不是从靠近开始的,而是从克制开始的。
  
  上午八点二十分,陈泊远和林启被送入医院。
  
  林启伤势较轻,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林晚棠在医院陪护,同时接受经侦询问。她终于完整交代了冯金树如何通过林启债务胁迫她补资料、协助海晟关联企业完善贷款材料、隐瞒部分资金回流线索。
  
  她没有再回避。
  
  每一句都像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但扎完之后,她反而平静了一些。
  
  她对罗启明说:“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求你们,查清冯金树和顾沉舟。别让他们再用别人家人做刀。”
  
  另一边,陈泊远仍在抢救观察。
  
  头部外伤,肋骨骨折,严重脱水,伴随基础肺病急性发作。医生说,能不能清醒,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
  
  周砚白站在ICU外,看着玻璃后模糊的病床,手里捏着父亲那封信。
  
  他没有进去,也不能进去。
  
  许清禾在走廊另一端和医生沟通,罗启明带人固定陈泊远伤情资料,准备调取医院诊疗记录,作为后续证明其受胁迫的证据。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化验单焦急奔跑,有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发呆,有孩子因为打针哭得撕心裂肺。医院是最能让人明白“人不是案件材料”的地方。再复杂的资金流、再宏大的城市项目、再精密的资本结构,最后都会落回到一具会痛、会流血、会衰老的身体上。
  
  周砚白低头看信。
  
  父亲写道: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忽然觉得,父亲没有写完。
  
  查心之后,还要查自己。
  
  查自己有没有把真相当成复仇。
  
  查自己有没有为了证明父亲而忽视证据。
  
  查自己有没有在愤怒里失去边界。
  
  许清禾走过来,见他站着不动,问:“医生说陈老暂时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
  
  周砚白点头。
  
  “谢谢。”
  
  “谢我做什么?”
  
  “替我问医生。”
  
  许清禾沉默一下:“这是工作。”
  
  周砚白看她一眼。
  
  “嗯。”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低头翻材料。
  
  “旧港签约消息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岭湾国际会议中心。名义是海晟集团流动性风险市场化纾困合作框架协议签约会。”
  
  “谁出席?”
  
  “顾沉舟、谢临川、何敬之,城投集团代表,几家债权银行,市金融办。”许清禾顿了一下,“沈亦安暂不公开出席,但他可能会在会前协调。”
  
  周砚白冷笑:“暂不公开。”
  
  许清禾说:“沈知遥的笔录已经上报,但还没有形成足以直接对沈亦安采取措施的证据。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部分陈述还需要资金和通讯记录印证。”
  
  “签约不能等到证据完全闭合。”
  
  “所以要先叫停。”许清禾说,“我已经向局里提交暂缓建议,但不确定能不能批。”
  
  “我写风险意见。”
  
  “现在?”
  
  “现在。”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
  
  周砚白坐下,打开电脑。电脑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他问护士借了插座。许清禾站在旁边,替他挡了一下来往人流。
  
  他开始写。
  
  题目很冷静:
  
  《关于暂缓岭湾旧港项目相关资产重组签约的风险提示意见》
  
  第一部分,旧港项目资产估值存在重大疑点。
  
  海晟集团提交给债权人的旧港资产评估报告采用收益法和市场法加权,但选取的可比项目明显偏低,未充分反映旧港核心地段商业开发价值、政策预期价值和未来更新收益。若以该估值作为资产转让基础,可能造成优质资产低价转移,损害银行债权人和其他利益相关方权益。
  
  第二部分,澜海资本专项计划资金来源尚未穿透。
  
  恒益财富部分客户资金流向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资产管理计划,相关资金性质、募集合法性、最终受益人尚未核清。在资金来源存在重大不确定情况下,将旧港资产注入该专项计划,可能导致涉案资金被合法化、复杂化,增加后续追赃挽损难度。
  
  第三部分,债权人会议程序和银行内部授权存在瑕疵。
  
  岭湾农商银行尚未完成对海晟集团及关联企业真实风险敞口、抵押物现值、资金回流路径和内部责任链条的全面核查。若在风险底数不清、责任未明、资产流向存疑的情况下签署重组框架,可能造成风险切割失真,并诱发更大声誉风险和法律风险。
  
  第四部分,建议暂缓签约。
  
  待监管、公安、审计、债权银行完成资金穿透、资产重估、责任认定和债权人保护机制后,再依法依规推进市场化重组。
  
  整份意见没有情绪,没有指控,没有写顾沉舟如何威胁,也没有写苏曼如何设局,更没有提父辈旧案。
  
  只有事实、逻辑和风险判断。
  
  这正是周砚白最熟悉的方式。
  
  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合法递出去的刀。
  
  许清禾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
  
  “发给谁?”
  
  “总行风险管理委员会、董事会风险管理与关联交易控制委员会、监管组、债权银行协调群。”周砚白停顿一下,“还有何敬之。”
  
  许清禾说:“发出去,你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周砚白没有犹豫,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
  
  屏幕上的那行小字跳出来时,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像一个人站在潮水前,终于把脚下那条线画完了。
  
  上午十点四十,邮件开始发酵。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总行风险管理部总经理秦峥。
  
  秦峥是周砚白的老上级,平时话少,专业能力强,是总行里为数不多真正懂风险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
  
  “砚白,你这封邮件发得太猛。”
  
  周砚白说:“内容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专业判断没问题。”
  
  “那就行。”
  
  “但时机有问题。你现在被待岗核查,身份敏感。董事会、监管组、债权银行都收到了,这等于公开质疑总行决策。”
  
  “如果我只发给总行,可能到不了会议桌。”
  
  秦峥叹了一声。
  
  “你说得也没错。”
  
  周砚白听出他的疲惫。
  
  “秦总,你怎么看旧港签约?”
  
  秦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许久,他说:“从风险角度,不该签。从组织角度,今天很多人想签。”
  
  这就是答案。
  
  周砚白问:“你会支持暂缓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成年人最难的,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在知道对错以后,决定自己要不要站出来。
  
  秦峥低声说:“我会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上提专业意见。”
  
  这已经很不容易。
  
  “谢谢。”
  
  “砚白。”秦峥声音更低,“你要小心。现在不是专业争议了,是利益争议。”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牺牲。”
  
  周砚白看了一眼ICU方向。
  
  “如果不说,也会有人被牺牲。”
  
  秦峥没有再劝。
  
  挂电话前,他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当年,也发过一封类似的风险提示。”
  
  周砚白愣住。
  
  “什么?”
  
  秦峥说:“南湾建材城后期续贷前,他写过风险提示。那封信后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你有机会,可以去查查南湾旧档案的缺页。”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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