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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水塔夜局

第十四章 水塔夜局 (第1/2页)

西郊水塔在岭湾老城最西边。
  
  那里原本是城乡接合部,早些年周围还有菜地、鱼塘和砖厂。后来城市一路扩张,菜地变成物流园,鱼塘填成停车场,砖厂拆了一半,剩下几根高烟囱孤零零地立在夜色里,像被时代遗忘的骨头。
  
  水塔建在一座矮山坡上。
  
  圆柱形塔身,外墙斑驳,灰白水泥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黑痕。塔顶早已不用,周围拉着生锈的铁丝网,网子破了几个洞。山坡脚下有一条废弃小路,路灯坏了大半,只有远处物流园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来,照见草丛里积着的水。
  
  晚上九点四十分,水塔附近已经布控。
  
  罗启明没有让周砚白和许清禾靠近现场。
  
  这一次,他态度很硬。
  
  “你们两个,一个停职银行干部,一个暂停调查的监管人员,对方点名要你们去,就是要做局。你们不许进核心区域。”
  
  周砚白站在临时指挥车旁,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水塔。
  
  “曾维钧在里面?”
  
  “暂时不能确认。”罗启明说,“热成像扫到塔下旧泵房里有人体热源,但也可能是假人,或者只是诱饵。”
  
  许清禾站在另一侧,身上穿着深色外套。她没有佩戴任何证件,也没有参与指挥,只是作为线索提供人员在场。她脸色很平静,可周砚白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握着手机,没有放开。
  
  短信里提到了她父亲。
  
  “报警,他死。告诉许清禾,她父亲的名字会先死。”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所有人心里。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收到的短信,我们已经固定。号码经过多层跳转,但发送设备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就在西郊水塔附近。对方可能还在现场,也可能早走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和固定证据,不是证明谁胆子大。”
  
  周砚白说:“我明白。”
  
  罗启明冷哼一声:“你明白最好。上次旧港你还算守规矩,这次继续保持。”
  
  许清禾说:“曾维钧为什么指定我们?”
  
  罗启明摇头:“未必是他指定。很可能是对方借他的名义,把你们引出来。”
  
  “如果真是曾维钧呢?”
  
  “那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罗启明看向水塔,“但有东西的人,不一定有机会说话。”
  
  夜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湿味。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静了。
  
  行动开始前,罗启明再次确认部署。
  
  一组从水塔东侧破网进入,控制旧泵房正门;二组从西侧矮墙翻入,封住后窗;三组在外围截断可能逃跑路线;技术组锁定附近信号源;医疗车停在坡下待命。
  
  所有人关闭警灯,只用低照度夜视设备。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周砚白站在指挥车旁,指尖微微发冷。
  
  他不是第一次等待抓捕结果,却是第一次在这种等待里感到如此强烈的无力。
  
  过去在银行,风险总能被写成表格。逾期金额、担保方式、抵押率、风险分类、预计损失、处置方案。哪怕再复杂,至少有数字,有模型,有流程。
  
  可现在,风险是一座黑暗里的旧水塔,一个可能被绑架的人,一张不知是否存在的图,还有一群藏在暗处、随时可能把真相撕碎的人。
  
  许清禾忽然说:“你在想什么?”
  
  周砚白转头。
  
  她也看着水塔,侧脸被指挥车里的屏幕光照出一点苍白。
  
  “想银行的风险表格。”周砚白说。
  
  许清禾看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这时候想表格?”
  
  “以前总觉得,只要把风险识别、计量、监测、处置四步做好,就能守住底线。现在才发现,很多风险在进入表格之前,就已经被人决定要不要看见。”
  
  许清禾沉默片刻。
  
  “监管也一样。看不见,不一定是没有。有时候是有人不让它成为问题。”
  
  周砚白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指挥车里的耳机突然传出低声汇报: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外围封控完成。”
  
  “热源位置未移动。”
  
  罗启明拿起对讲机。
  
  “行动。”
  
  夜色里,几道黑影迅速靠近水塔。
  
  旧铁门被破拆时,只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几名队员冲进去,手电光瞬间刺破黑暗。紧接着,对讲机里传来短促声音:
  
  “发现目标!”
  
  周砚白心口一紧。
  
  罗启明问:“身份?”
  
  “一名男性,五十岁左右,受伤,意识模糊。疑似曾维钧。”
  
  许清禾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紧。
  
  罗启明继续问:“现场有无其他人员?”
  
  “暂未发现。屋内有一台手机、一只文件袋、一台老式投影仪。等等——发现疑似爆燃装置!”
  
  指挥车里空气骤然凝固。
  
  罗启明脸色一变。
  
  “所有人撤出!爆排上!”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脚步声。
  
  “目标无法快速转移,他被绑在椅子上!”
  
  罗启明咬牙:“先剪束缚带,担架拖出!爆排同步进!”
  
  几秒钟变得漫长得像几分钟。
  
  周砚白死死盯着水塔方向,几乎屏住呼吸。
  
  许清禾没有说话,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忽然,旧泵房方向传出一声闷响。
  
  不是巨大的爆炸,而像某种封闭空间里的燃烧冲击。火光从破窗里一闪而过,浓烟随即涌出。
  
  “人出来了吗?”罗启明厉声问。
  
  对讲机里一阵杂音。
  
  接着有人喊:“目标救出!一名队员轻伤!火势可控!”
  
  周砚白闭了闭眼,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许清禾轻轻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曾维钧被抬到医疗车旁。
  
  他确实五十多岁,脸上有血,嘴角破了,灰夹克被烧出几个洞。人还清醒,却明显受了惊吓,眼神散乱,嘴里反复念着:
  
  “图……图不能烧……”
  
  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罗启明蹲在他旁边。
  
  “曾维钧,我是经侦支队罗启明。你现在安全了。谁绑的你?”
  
  曾维钧像没听见,只艰难转动眼睛,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周砚白和许清禾,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他们……他们来了没?”
  
  罗启明问:“谁?”
  
  “周明德的儿子……许怀远的女儿……”
  
  周砚白上前一步,被罗启明抬手拦住。
  
  许清禾也站住。
  
  曾维钧却挣扎得更厉害。
  
  “让他们听……让他们听……我不说,图就没了……”
  
  罗启明看向医生。
  
  医生皱眉:“不能太久,最多两分钟。”
  
  罗启明点头,示意全程录音录像。
  
  周砚白和许清禾走近。
  
  曾维钧看着他们,眼神像从很远的地方挣扎回来。
  
  “你是周明德的儿子?”
  
  “我是周砚白。”
  
  “你是许怀远的女儿?”
  
  许清禾说:“我是许清禾。”
  
  曾维钧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像……都像……”
  
  周砚白问:“曾先生,潮线图在哪里?”
  
  曾维钧眼神猛地一紧。
  
  “不能说图……图不是图……”
  
  周砚白心里一动。
  
  又是这句话。
  
  陈泊远说:账不是账。
  
  曾维钧说:图不是图。
  
  许清禾俯身,声音很稳:“那它是什么?”
  
  曾维钧急促喘息。
  
  “是名单……也是路……是他们怎么拿地、怎么借钱、怎么绕规划、怎么把海岸线变成钱的路……”
  
  罗启明立刻问:“谁们?”
  
  曾维钧嘴唇发抖。
  
  “顾沉舟……还有……还有当年那些人……”
  
  “哪些人?”
  
  曾维钧眼里浮出恐惧。
  
  “不能说……说了都得死……”
  
  许清禾说:“曾维钧,你现在不说,他们也会继续追你。你手里的东西只有进入程序,才有可能保住你。”
  
  曾维钧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复杂。
  
  “你父亲……当年也这么说。”
  
  许清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父亲说过什么?”
  
  “他说,材料要进程序,不能只放在人手里。人会怕,人会死,程序不会。”曾维钧咳了一声,嘴角又有血渗出,“可那时候……程序也被人拿住了。”
  
  许清禾脸色微微发白。
  
  周砚白问:“周明德的风险提示在哪里?”
  
  曾维钧看向他。
  
  “你爸写了两份。”
  
  周砚白心头猛地一震。
  
  “两份?”
  
  “一份进信用社,被抽走了。”曾维钧说,“另一份……他给了许怀远。许怀远没交上去,他怕交上去以后,南湾建材城立刻爆,信用社会被挤兑,镇里会乱。”
  
  许清禾的手指慢慢攥紧。
  
  曾维钧喘得更厉害。
  
  “后来你爸和许怀远吵过一架。你爸说,风险不进账,迟早变债。许怀远说,再给三个月,项目还有救。就是那三个月……顾沉舟把潮线图拿走了。”
  
  周砚白声音发哑:“潮线图到底在哪里?”
  
  曾维钧眼神散乱,似乎已经撑不住。
  
  “水塔……投影……”
  
  罗启明立刻问身后技术员:“旧泵房里的投影仪抢出来没有?”
  
  技术员说:“抢出来了,但烧了一部分。文件袋也抢出来了,里面是几张透明胶片。”
  
  曾维钧听见这句话,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胶片……叠起来看……不是一张……”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看向对方。
  
  叠起来看。
  
  这是一种老式规划图的保存方式。不同透明胶片上分别绘制地块、道路、管线、权属和资金安排,单张看只是普通工程图,叠在一起,才会出现真正的结构。
  
  曾维钧喃喃道:
  
  “第一张是海岸线,第二张是地块,第三张是贷款,第四张是人……”
  
  “人?”许清禾追问。
  
  曾维钧眼皮越来越沉。
  
  “名字……都在上面……”
  
  医生立刻上前:“不能再问了!”
  
  曾维钧却突然抓住许清禾的袖口。
  
  “告诉你爸……我没敢……”
  
  许清禾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曾维钧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敢交……对不起……”
  
  他的手松开,人被医生迅速推上救护车。
  
  许清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砚白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曾维钧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旧钥匙,突然打开了许怀远旧案里一扇更黑的门。
  
  许怀远当年可能不是没有证据。
  
  是证据没有被交出去。
  
  而曾维钧,或许正是那个关键环节。
  
  罗启明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现场东西抢出来了。投影仪烧坏,胶片有烟熏痕迹,但还没完全毁。技术组马上处理。”
  
  许清禾终于回过神。
  
  “我要看。”
  
  罗启明看着她:“你现在身份敏感。”
  
  “我不碰原件,只看投影结果。”她声音很冷,“这关系到我父亲旧案,也关系到现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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