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曼影浮沉
第十五章 曼影浮沉 (第2/2页)周砚白喉咙发紧。
这句话几乎和杨秀兰的遭遇重叠。
十五年前,梁素琴。
十五年后,杨秀兰。
苏曼把同一套逻辑用了一遍又一遍,只是包装越来越精美,金额越来越大,结构越来越复杂。
罗启明问:“当年苏曼推荐的项目,和顾沉舟有关吗?”
梁夏脸色微变。
她没有马上回答。
阳台上有风吹过,梁素琴手里的手帕动了动。
过了一会儿,梁夏说:“我不知道项目是不是顾沉舟的,但我见过他。”
“在哪里?”
“我妈出事后,我去南湾支行堵苏曼。苏曼不见我。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约我去一家茶楼,说愿意谈赔偿。顾沉舟也在。”
周砚白问:“他说什么?”
梁夏眼神发冷。
“他说,苏曼年轻,不懂事,也是好心帮客户。他说项目暂时周转困难,不是不还钱。他还说,我妈年纪大,受不了折腾,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他给了钱?”
“给了五十万。”
“条件呢?”
“签一份和解协议,承认这是个人投资纠纷,与银行无关,与苏曼无关。”
“你签了吗?”
梁夏低头看着母亲。
“签了。”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多年后仍无法原谅自己的痛。
“我妈那时候刚跳海救回来,住院费、护理费、疗养费都要钱。我没办法。我签了。签完以后,苏曼再也没出现过。”
梁素琴忽然动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周砚白,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曼曼……”
梁夏立刻握住她的手。
“妈,没事。”
梁素琴却像没听见,嘴里喃喃:
“曼曼说……稳的……”
周砚白心里猛地一沉。
同样的话。
杨秀兰也说过。
小何说稳的。
梁素琴说,曼曼说稳的。
金融骗局最残酷的地方,是受害者到最后仍记得那个让她相信的人叫自己什么,怎么笑,怎么说“稳”。
梁夏眼圈红了。
“她这些年一直这样。有时候谁都不认得,有时候只记得苏曼。你们说可笑不可笑?害她的人,她记得最清楚。”
罗启明问:“当年的和解协议还有吗?”
梁夏点头。
“有。我留着。还有苏曼给我妈写过的一张纸条。”
“纸条?”
“出事前,她给我妈写的,说项目短期有波动,让她别担心。纸条背面有几个数字,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意思。”
周砚白和罗启明对视一眼。
梁夏从随身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边缘磨损,显然被保存了很多年。
里面有一份和解协议复印件,还有一张折叠过的便签纸。
便签正面是苏曼的字:
“梁阿姨,项目只是短期周转,您别着急。我会负责到底。曼曼。”
背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
“CL-03/NW-7/1.8/G”
周砚白看见“CL”时,心口一跳。
潮线。
CL。
NW可能是南湾。
03可能是地块编号。
1.8,可能是一千八百万,也可能是1.8倍收益、1.8公顷土地、1.8亿融资。
G,则极可能是顾沉舟。
罗启明立刻拍照固定。
“这张纸条我们需要带走鉴定。”
梁夏看着他。
“这一次,会有结果吗?”
罗启明沉默一瞬。
“我不能承诺结果。但这一次,它会进入程序。”
梁夏看着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十五年前,也有人这么说。”
罗启明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那就从十五年前没做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梁夏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离开疗养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周砚白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排排退后的树影,心里像压着一块沉石。
苏曼不是顾沉舟身边突然出现的情人或财富操盘手。她很早就被顾沉舟看见、利用、训练,甚至某种程度上被塑造成了现在的样子。
从南湾支行客户经理,到恒益财富负责人,她走过的路,几乎就是灰色金融从熟人介绍到结构化资金池的演化史。
最初是一张便签,一句“我会负责到底”。
后来是几百页合同,几十个嵌套账户,数亿元资金,和一群哭着问“谁负责”的投资人。
责任被结构拆碎。
良心也被收益一点点磨薄。
罗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苏曼?”
“嗯。”
“别同情她。”
“我没有。”
“你看起来像。”
周砚白沉默片刻。
“我是在想,一个人从服务明星变成资金池操盘手,中间到底有多少次机会可以停下来。”
罗启明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
“很多次。”
“那她为什么不停?”
“因为每一次都觉得下一步还能回头。”罗启明说,“犯罪的人也不是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走到最后。他们总觉得,我就做这一次,我只是帮个忙,我没有直接骗,我以后会补上,等项目好了就没事。等真到了回不了头的时候,他们又会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
周砚白没有说话。
罗启明继续道:“你们金融圈喜欢讲风险偏好。其实人也有风险偏好。有些人天生怕线,有些人喜欢踩线,有些人踩着踩着,就看不见线了。”
车内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砚白问:“苏曼会主动出现吗?”
“会。”
“为什么?”
“因为她被顾沉舟切割了。”
周砚白转头。
罗启明冷声道:“冯金树已经开始把绑架和胁迫往苏曼身上推。恒益财富所有资金池,法人和实际负责人都是苏曼。顾沉舟没有直接签字,谢临川只认合规投资,沈亦安还没被突破,何敬之最多是银行内部责任。到最后,最适合背锅的人是谁?”
“苏曼。”
“对。”罗启明说,“她如果够聪明,就会知道,顾沉舟救不了她,也未必想救她。”
周砚白想起苏曼电话里那句:
“我从不相信岸。我只相信潮水。”
可潮水终究会退。
退潮之后,第一个被留在泥里的,往往不是站得最高的人,而是替他铺过路的人。
晚上八点半,周砚白回到家。
母亲已经睡下,客厅只留了一盏小灯。桌上放着一碗汤,旁边压着纸条:
“热一热再喝。”
字迹很普通,却让他胸口微微发热。
他热了汤,刚喝两口,手机震动。
是一个陌生邮箱发来的邮件。
主题只有两个字:
“负责。”
周砚白点开。
邮件正文很短:
“周先生,如果一个人年轻时没能负责,后来是不是就只能越欠越多?”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梁素琴那张旧便签的正面。
“我会负责到底。曼曼。”
周砚白的手停住。
这张便签刚刚才由罗启明固定带走,按理说外界不可能这么快知道他们拿到了什么。除非苏曼一直盯着梁素琴,或者梁夏身边也有人,或者——这张照片本来就是苏曼自己留存的。
邮件继续跳出第二封。
“明晚九点,南湾旧影剧院。不要带罗启明。可以告诉许清禾。因为这本账,她也有份。”
周砚白盯着最后一句。
这本账,她也有份。
这是挑拨,还是暗示?
他立刻将邮件转发给罗启明。
随后,他犹豫几秒,又转发给许清禾。
许清禾很快回了消息:
“我收到同样邮件。”
周砚白心里一沉。
下一秒,她又发来一句:
“苏曼要见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是谁?”
许清禾回复:
“是我们父亲留下的那部分旧账。”
周砚白看着屏幕,没有立刻回。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那些灯光下,有老人还在疗养院里反复念着“曼曼说稳的”,有海东支行员工在整理投资人材料,有林晚棠守着受伤的弟弟,有陈泊远在病床上昏睡,有冯金树在审讯室里权衡该供出谁才有活路。
而苏曼,终于从暗处伸出了手。
不是求救。
也不是投案。
更像是在潮水退去前,给自己选择最后一次站位。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张便签。
我会负责到底。
这句话曾经是承诺。
后来变成谎言。
现在,也许会变成打开暗账正文的钥匙。
他回复许清禾:
“明天不能按她的规则走。”
许清禾很快回:
“当然。但也不能不去。”
周砚白看着这七个字,忽然笑了笑。
她还是那个许清禾。
冷静,守规矩,却从不后退。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周砚白端起已经凉掉的汤,喝了一口。
第二卷的暗账,终于从苏曼的影子里,露出了第一页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