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你这是真的不行
第5章:你这是真的不行 (第2/2页)"你问。"
"你平时喝酒吗?"
"……喝。"
"喝多少。"
"每天晚饭后……大概也就三五两。"
"三五两。"手往桌上一拍,"你今年四十六。三十岁的时候娶了第一房,三十五岁纳了第二房,四十岁纳了第三房。"
周万福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四十岁那年你又纳了一房外室。住在城南。你每三天去一次。"
周万福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苏婉端起金银花茶,用碗挡住下半张脸,但她端碗的手在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脉告诉我的。"林逸的语气跟报药材价格一样平。"肾气亏虚到这个程度,至少十年往上,至少三四房妻妾才耗得出来。你尺部浮而无力,关部濡滑,是湿热下注。每晚喝酒,多房劳损。这跟茶没关系。"
周万福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
"可是,可是我听说……"
"你听说的是真的,永泰茶庄的茶确实有问题,而且赵家村的矿工确实受了毒。但你的脉里没有那个毒。"
林逸又把上他的手腕,按了半寸。
"你的尺部。沉按下去反而有力。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什么?"
"你这是真的不行。你的肾气是被你自己耗光的。"
翻译一下:你没问题,你就是浪的。
门外那个排队等诊的矿工老婆本来在哄孩子,听到这句忽然停了手。孩子还在哭,她忘了哄。
"他刚才说什么?"她旁边的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烟还没吐,呛进了鼻子里。
"说他:不行。"
"哪种不行?"
老头咳了两声,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三房妻妾,还纳外室。四十六了,他不虚谁虚。"
"嘘。人家周大掌柜的,当铺门口那对石狮子比你家门板都大。"
"石狮子大有什么用,"老头把烟杆重新塞回嘴里,"下面不大。"
旁边几个排队的同时把头低下去,肩膀在抖。最边上那个年轻矿工捂着嘴蹲下去了,假装系鞋带,鞋带本来就散着。
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是苏婉把木勺搁进锅里。她背过身去,还是没有忍住笑,肩膀上下起伏。
周万福坐在那里,三枚戒指还在手上,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那能治吗?"
"能。"
"怎么治?"
"戒酒,半年。按时作息,三个月。少近女色,至少一年。能做到,你的肾气能恢复六成。"
周万福的表情转了几圈。
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羞耻:大张旗鼓坐了轿子来,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结果比受害者还不堪。最后是一种更深的惶恐:他得戒酒,戒色,戒掉他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没有药吗?就你那个。蓝色的小药片?"
"那是治标的。不治本。"
苏婉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周万福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五两,压在诊桌上。
"林大夫。这件事。"
"我不会说。"
"我是说:"他把银子往前推了推,"这件事是我自己弄的,跟茶没关系。我就是,就是想让您确认一下。"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林大夫。"
"嗯?"
"那个。戒酒半年。能不能从下个月开始?"
林逸等着他往下说。
"你自己说的,不行了三年多。你自己选的。"
周万福站在门口,阳光把他的影子打在门板上。很胖的影子。
轿子被抬起来,轿夫吆喝了一声"起轿",比"落轿"的时候慢了一拍,那慢的一拍里压着一声笑。
苏婉终于把那碗金银花茶放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角还挂着没退干净的笑纹。
"你怎么算出来的?四十岁纳外室。连住在城南都知道。"
"脉象。"林逸拿起周万福留下的银子,五两,和昨天董大赔的十两搁在一起。十五两银子,够买一套新药柜了。"尺部浮而无力,左尺弱于右尺。左尺主肾阴,右尺主肾阳。他左尺格外弱,阴精亏虚的程度远超阳气。年纪到了是自然衰退,他这不一样。精力被主动消耗了,消耗了十几年。"
"那城南呢?"
"他的肝脉左关弦数。弦为郁,数为热。酒热走胃,他这热走肝,情志不遂。他在外面有事,那件事让他心里不痛快。一个典当行老板,手上三枚戒指,坐蓝呢轿。他在青石县最不缺的就是钱。不缺钱的人心里不痛快,除了女人,还能是什么?"
"那城南。"
"青石县东街住着有钱人,西街住着矿工,北街住着小商贩。只有城南,全是租出去的小院,藏人最合适。"
苏婉停了会儿才开口。
"你刚才说他三十五岁纳第二房、四十岁纳第三房。也是脉象?"
"诈的。"林逸把银子收进抽屉里。
苏婉愣了一下,又笑出了声。
"你诈他。"
"他那种人。手上套着三枚戒指来诊病。他怕的是自己真的不行了。既然他怕。就让他知道,他不行了多久。"
苏婉把木勺捞出来。
"周记典当行,钱万金也在他那押过账。"
林逸抬起头。
"什么?"
"刚才他自己说的。全县三十二家药材铺年底都要在他那里周转。包括钱万金的两家。"
苏婉把木勺上的水甩掉。
"也就是说。周万福手里,有所有药材铺的账本。"
林逸捏起那锭银子。五两。周万福留的。
"他还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蓝色药片他还没拿到。"
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四个人抬着一个门板进来。
门板上躺着一个矿工,赵四,脸是青灰色的。
嘴唇乌紫。
和当初被菜刀堵门时躺在地上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但赵四不是附子中毒。
刘大柱跟在旁边。
"林大夫。赵四昏过去了。在井下连续干了七天,没带干净水,渴了就喝井下的渗水。今天早上起来脸就青了,刚才突然倒下去的。"
林逸把他按在诊床上。
搭脉。
右手尺部沉细若断,有什么东西压着脉,每跳一下都要喘一口气。
尺部主肾。
严重肾阳虚,寒毒已经入骨。
【风险提示:患者寒石胆暴露量已达急性中毒阈值,肾功能损伤中度。建议立即进行排毒干预。】
但林逸手里没有排毒需要的药材。
茯苓、猪苓、泽泻,一味都没有。
刘婶送的金银花可以清热,鱼腥草可以利尿。但排不了寒石胆沉积在肾里的寒毒。
把寒毒从肾里拔出来,需要茯苓渗湿、猪苓利水、泽泻泻肾经的寒。
这三味药是排毒的基础,缺一味都不行。
但现在三味全缺。
林逸抬起头。
"大柱,你帮我去东街找赵德安。"
他把系统面板里那粒刚生成没多久的西地那非50mg调出来,蓝色药片落在手心。这是给赵德安的。
"把这粒药给他。说我三天后需要一批药材。茯苓、猪苓、泽泻、车前子、大黄。他知道该怎么办。"
刘大柱攥着药片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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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安今天砸了三个碗。
第一个砸在管家脸上。茶太烫。第二个砸在门框上。税单抄错了一行。第三个没砸出去,攥在手里捏了一刻钟,放在桌上,又拿起来,砸了。
碎瓷片溅到丫鬟的鞋面上。丫鬟没躲。府里的下人都知道,赵大人砸碗的时候不能躲。躲了他砸得更狠。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第四只碗。
青花瓷:王氏陪嫁的那套里的最后一只。其余十一只在过去三年里逐个碎在了这间书房的墙上、地上、门框上。王氏已经三年不进他的卧房了。她搬去了西厢房,中间隔着两道走廊和一座假山。假山是他花三百两银子修的,修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过一眼。那时候她还会站他旁边。
不敢进。他砸了三年碗,她躲了他三年。
赵德安把碗举过头顶。
这时候管家在门外咳嗽了一声。
"大人。门外有个矿工,说林大夫让他送药来。"
赵德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林大夫?"
"回春堂那个。治矿工不要钱的那个。"
赵德安把碗放在桌上。动作很慢,手里那只碗忽然有了命:怕它自己碎了。
"让他进来。"
刘大柱站在赵德安面前的时候,两条腿在打颤。他这辈子进过最大的门是回春堂的门板。赵府正堂的房梁比他家整间屋子都高。地上铺着青砖,桌上是紫砂壶,墙上挂着一幅字。"明镜高悬"。
但这些都没让他腿颤。让他腿颤的是赵德安的脸:浮肿,眼袋坠成两枚铜钱,目光是一把钝刀。他在青石县当了八年县丞,全县的人都怕他。矿工尤其怕。矿上的税就是他管的。
"什么药?"
刘大柱把手摊开。掌心一粒蓝色药片,切面整齐,灯下泛出压碎琉璃才有的那种冷蓝。
"林大夫说……这药给大人。他说三天后需要一批药材。茯苓、猪苓、泽泻、车前子、大黄。大人知道该怎么办。"
赵德安捏起那粒药片。
很小,比他小指甲盖还小。
"治什么的?"
刘大柱定了定神。
"林大夫没说。他只说。大人搭过脉就知道了。"
"老子没搭过他的脉。"
刘大柱不敢接话。
赵德安盯着那粒蓝色药片。回春堂那个野郎中,他听说过。给矿工看病不收钱,把赵四从阎王手里拽回来,连钱万金的人都被他治服了。最近满县城都在传。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上那道疤。
他想起昨晚。王氏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往旁边让了半步。那半步他在床上睁着眼想了两个时辰。
他把药片攥在手心里。
"回去告诉那个野郎中。药材明天送到。"
刘大柱如蒙大赦,倒退着出了门。
赵德安坐在太师椅上,药片落在桌上。
蓝色在灯下泛着冷光。
药片在两指间转了半圈,蓝色粉末沾在指纹上。
他这辈子试过的偏方:鹿茸、虎鞭、人参、灵芝、道士炼的丹药。每试一次,王氏眼里的光就暗一寸。试到最后,她不再看他了。
他拿起药片。掰了一半,盯着那半粒蓝色。
一仰头,干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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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赵府的下人们发现了一桩怪事。
值夜的丫鬟蹲在廊下,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她在等那只熟悉的瓷碗碎裂声。那是赵德安砸碗然后回书房的信号。三年了,这个信号从来没迟到过。
等着等着,丫鬟的哈欠卡在了嗓子眼里。
没有碗碎。她把耳朵贴上去,猛地缩回头。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她蹑手蹑脚退到走廊尽头。撞上了管家。
"怎么了?"
丫鬟捂着脸,指了指正房的方向。
管家听了一息。眉毛从额头升到了头顶。
"老天爷。"
那天晚上,赵府延续整整三年的瓷碗碎裂声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动静。
碎瓷斋,从今晚起绝版了。全县的瓷器铺可以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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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从针包里抽出银针。
苏婉从灶房探出头,看着这边。
他封住赵四的肾俞,针尖刺入三分,捻转。再封命门,再封关元。
这是苏婉教他的,用银针锁住寒毒不往深处走。但针尖刺入命门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进针偏了半分。
命门穴在腰椎第二节,位置不能偏,偏了针感就跑到别处去了。但林逸的手今天一直抖,从早上捡碎药材的时候就抖。
他稳住手腕,把针退了半寸,重新捻进去。
赵四的后背被针封住了三处大穴。寒毒还在,但暂时不会再往下走了。
苏婉在旁边看着。
一直没插手。等林逸扎完,拔净手,她才开口。
"命门穴进针偏了半分。"
"我知道。我的手还在抖。"
苏婉点了下头。
"偏了半分也能锁住。你学得比我预期的快。"
赵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青灰色退了几分,只是几分,但至少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林逸。
"……林大夫。井下还有三个人。他们还在底下。"
林逸没动。
"哪个位置?"
"西边废井最里面的开挖面。他们三个倒在我旁边。我爬出来的。他们爬不动。"
林逸站起来。
"苏婉,你守着赵四。"
"你去哪?"
"下井。三个人还在底下。"
他带刘大柱和两个矿工出了门。
西边废井。
井口在青石县城西三里地。四周全是灌木,井口塌了一半。从地面上看,就是一口废了五年的老煤井。
刘大柱带他们没走井口。
他从灌木丛里找出一条通风道。通风道口掩在柴草底下,口子极窄,只够一个人趴着爬进去。林逸蹲下往里看,里面漆黑一片。
"走这里。通风道通到新巷道。巷道尽头就是开挖面。"
四人钻进通风道。
入口窄到肩膀两边的岩石同时刮着胳膊。林逸在前头,两只手交替往前探。手掌贴着的岩石表面渗水,湿冷从掌心传到手腕,再窜上胳膊。身后的矿工喘气声越来越粗,回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撞,分不清是前头还是后头传来的。
爬了约摸半盏茶功夫。每往前一尺,温度就低一寸。
通道豁然开朗,尽头连上新巷道。巷道两侧的壁上没有烟熏痕迹,新挖出来的那种干净。地上有脚印:千层底布鞋印,矿工的粗草鞋印不是这样的。
林逸压低声音:"快。"
沿着巷道往深处走,越往里越冷。温度比巷口低了不止十度,空气里飘着一股冷腥味,是寒石胆矿脉的味道。
巷道尽头。
开挖面。
三个矿工倒在碎石堆里,两人已经昏迷,一个人意识恍惚,手里还攥着铁镐,没松开。
林逸蹲下去搭脉。
三人全是急性寒石胆中毒。脉象一致:尺部沉细若断。
但第三个人的脉有另外的异常。
左手关脉弦数,右手寸脉滑实。
寒石胆中毒不会引起这种脉象。
寒石胆伤肾,伤的是尺脉。关脉主肝,寸脉主肺。关脉弦数说明肝经有湿热,寸脉滑实说明肺里有湿痰。
林逸问刘大柱。
"他们三个挖的是什么位置?"
刘大柱指了指开挖面上一道暗红色的矿脉。
"那个。老板说那是红石,不值钱。但得挖出来清掉。不然挡着寒石胆的矿脉。"
林逸走过去。
暗红色的矿脉嵌在黑色的岩层里,在灯笼光底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深红。指尖碰了一下矿脉表面。
指尖沾了一层暗红色粉末。
【检测到朱砂(HgS),汞含量67%,毒性等级高,肝肾双毒性。朱砂与雄黄、寒石胆三者共存时:】
系统面板颤了颤。
弹出一行林逸从没见过的红色警告。
【毒性矩阵超出当前毒理分析模块处理上限。建议立即上报。该组合毒性可能涉及未知协同效应。】
林逸盯着那行红字。
系统之前分析过寒石胆,分析过寒石胆加雄黄。
但朱砂加雄黄加寒石胆,三个同时出现的时候,系统的毒理分析模块算不出来了。
系统没坏,这个配方的毒性超出了LV.2的分析上限。
寒衣社的人,他们在试一个系统都算不出来的毒方。
"把人背出去。"
林逸和矿工们把三个中毒的工友背出通风道。
出井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回到回春堂已经是傍晚。
苏婉在灶房里支了三口锅:一锅金银花茶,一锅绿豆汤,一锅她自己配的排毒方。缺了茯苓、猪苓、泽泻,她把灶房地上刘婶送的那些草药里挑出还算有用的几味,鱼腥草利水、艾叶温经,金银花再丢一把。虽然排不了寒毒的根本,但比什么都不喝强。
赵四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墙上,嘴唇还是乌紫的,但眼睛睁开了。
他看见三个工友被背进来,挣扎着站起来,又摔了回去。
林逸把他按回床上。
"躺着。你现在是病人。矿工的规矩先放一放。"
赵四眼眶红了。
真红了。
这个矿工在井下没哭过。井塌了没哭过。被钱万金克扣工钱没哭过。现在看见三个工友躺在地上,眼眶红了。
"林大夫。"
他用力吸了下鼻子。手背抹过眼睛,煤灰在脸上划出一道泥印。手臂上全是黑灰,抹完了眼泪还在往外淌。
"我们十七个矿工,十七个人。钱万金不给我们喝干净水。说井下的水比地上甜。他骗了我们三年。三年。每天下井他发一壶水,壶底沉着白末子,他跟我们说是井深、水硬。其实是矿石粉末。他自己从来不喝。"
林逸把银针擦净,收回针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董大。
他站在门口,脸色很差,手里拎着两包药材。纸包用草绳扎着,扎得不太规整,绳结是死扣,拆的时候得拿剪子绞。他抬眼看着林逸,药材放在门槛上。
"茯苓、猪苓、泽泻,三味。我从东街药材铺里拿的,钱万金不知道。"
话语顿住。他深吸了口气,嘴唇动了动,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挤出来。
"你那天搭我的脉。我姐夫的茶也在要我命。你是蒙我的,还是真的?"
林逸等着。
"你的尺部脉沉细无力,左关弦急。这是寒石胆伤了肾,又伤了肝。你喝茶喝了多久?"
董大垂下眼。
"……三年。"
"再喝三年你就和他们一样。"
林逸指了指躺着的三个矿工。
青灰色的脸、乌紫的嘴唇,连呼吸都要用全身力气,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每一口空气都被人拽着,吸到半截就断了。
董大看着那三个人,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他把药材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又停下。
"三天后钱万金要在东街药材铺清点库存。所有的药材都会从库房搬出来。你们……"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
【认可值+8。来源:董大的认可:"他看那三个矿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林逸把门槛上的药材捡起来:茯苓片、猪苓块、泽泻段。
三味,排毒基础方的三味主药,现在有了。加上刘婶的金银花鱼腥草,回春堂的药能撑八到十天。
比昨天预估的五天缓冲期翻了一倍。
天色彻底黑下来。
苏婉在灶房的灶台旁边支了一把板凳,点着油灯,准备再熬一锅金银花茶。
林逸坐在后院的石磨上,翻看从永泰茶庄带回来的茶叶。系统面板上的红色警告还在闪:朱砂加雄黄加寒石胆,三重毒性矩阵超出分析上限。
苏婉端着两碗金银花茶走过来,挨着他坐下。石磨凉得硌人。
"在想什么?"
"在想:钱万金一个土财主,从哪学来的朱砂配雄黄?三钱寒石胆配一钱雄黄,这个配比是试出来的。更别说再加朱砂。三种矿物,三种毒性,配在一起需要懂矿物毒理。钱万金不懂。永泰茶庄的沈掌柜也不懂。"
苏婉端着碗,没喝。
"那谁懂?"
林逸没有回答。
他想起系统提示过的那个名字。谢廷芳。寒衣社创始人,六十年前的人物。六十年前他试的是单味寒石胆。六十年后他的徒子徒孙在试三重毒性矩阵。换了三拨人,试了六十年。方子一代一代传下来,每代人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一味新料。像传家手艺,只是传的是毒。
苏婉看着他不说话,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金银花茶已经不烫了,温吞水一样滑下喉咙。
"那本试药日志。如果还在。"
"就在这条线上。"林逸把瓷罐盖子拧紧,"城西那个磨矿粉的老头,手上试过的配方不下几十种。他的上一任师傅教他磨矿,师傅的师傅再往上推。六十年,三拨人,都在磨同一种石头。永泰茶庄的后院只是终点。成品从那里流入府城。真正的起点在更深的地方。"
"起点在哪?"
"寒衣社的老巢。"
苏婉把茶碗放在石磨上。碗底磕出一声轻响,风把油灯的火苗压弯了一瞬,又弹直。
苏婉把茶碗放在石磨上。
"你手心的炭笔记号还在。"
林逸摊开手掌。三钱寒石胆,一钱雄黄。炭迹已经被汗水洇花了。
"明天赵德安的药材会到。董大说的三天后清点库存,我们还有两天准备。"
"准备什么?"
"在他清点库存的时候,把他的账本拿到手。"
苏婉转头看他。
"你要去东街药材铺?"
"在哪儿等。他清点库存要把所有药材从库房搬出来。那时候账本也在外面。"
"账本上记了什么?"
"寒石胆的进货量、出货量、去向。三年的记录。如果账本对得上永泰茶庄的配方比例:"
"就能证明钱万金是明知故犯。"
"能。"林逸把茶叶收进瓷罐。"但他背后的人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苏婉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那个试配方的老头。他说的'老板',不是钱万金。"
"钱万金不会蹲在院子里磨矿粉。他雇人试方子说明他自己做不出这个配方。他只是执行。"
"执行谁的?"
林逸把瓷罐盖子按紧。
"府城的人。或者更远。"
风吹过后院。石磨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苏婉站起来。
"明天等赵德安的药材到了,先把赵四和井下那三个救回来。两天后去东街。"
她端着茶碗走回灶房。林逸还坐在石磨上。
他把手心的炭笔记号又看了一遍。
三钱,一钱,三分。有人在试方子,用活人试。试了三年,还要再试三个月。三年之后还有三年,试到毒性矩阵连系统都算不出来为止。
明天。
赵德安的药材会到。刘婶的草药还在灶房里堆着,矿工们的绿豆和蒲公英摞在角落。这些加上茯苓猪苓泽泻,能撑十天。
十天之内,必须拿到钱万金的账本。
那个把碗砸了三年的碎瓷斋,手里攥着一粒蓝色药片。药片切面整齐,灯下泛着冷蓝。他掰了一半,干了。另一半还在桌上,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