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孤舟抵关
第六章:孤舟抵关 (第2/2页)朱慈烺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大顺的使者。
辫子兵的信使。
果然。
吴三桂正在多方下注,等着看谁出的价最高。就像一个精明的商人,把货物摆在柜台上,等三个买家竞价。
“多谢老人家提醒。”他拱了拱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一点心意,给老人家打酒喝。”
老渔民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就几句话的事儿——”
“拿着吧。”朱慈烺把银子塞进他手里,“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老人家。”
老渔民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朱慈烺,最终点了点头:“你问。”
“村里的壮丁呢?怎么都是老弱妇孺?”
老渔民的脸色暗淡下来,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被吴将军征去修城防了。前两天来了一队兵,挨家挨户抓人,说是要加固城墙,每家每户都得出一个劳力。我家两个儿子都被抓走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朱慈烺眯了眯眼:“修城防?”
“可不是嘛。”老渔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要防谁。大顺军在北京,清军在关外,咱这山海关夹在中间,谁也得罪不起。吴将军这是……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慈烺没再接话。
他转头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关城。
修城防?
防谁?
防大顺军?还是防清军?
或者说——他修的压根儿就不是城防。他修的是他自己的筹码。城墙越厚,他手里的牌就越大。不管最后卖给谁,都能卖个好价钱。
朱慈烺心里冷笑一声。
吴三桂啊吴三桂,你这算盘打得,都快蹦我脸上了。
“赵靖。”
“末将在。”
“你现在就去关城,递帖子。”朱慈烺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就说大明太子朱慈烺,奉先帝血诏,南行监国,途经此地,请吴将军一见。”
赵靖愣了一下:“殿下,现在就去?天快黑了——”
“现在就去。”
朱慈烺打断他,目光直视着那座关城。
“越早越好。吴三桂现在需要知道我来了,需要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我越早亮出身份,他就越早把我放进棋盘。拖久了,反而让他觉得我心虚。”
赵靖沉默了一瞬,然后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朝关城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像是怕太子反悔似的。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皇兄……”
朱媺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们……真的要进那个关城吗?”
朱慈烺低下头,看着妹妹那双带着恐惧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害怕,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期待他能给出一个肯定的、让人安心的答案。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媺娖,你怕吗?”
朱媺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有皇兄在,我不怕。”
朱慈烺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放心,皇兄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站起身,望向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关城。
“吴三桂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他是一笔生意。”
“只要价格合适,他会卖给任何人。”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我们这笔生意,比大顺和清廷的都划算。”
夜幕降临。
朱慈烺没进村,而是在海边找了一处避风的礁石堆。生了堆火,准备在这儿过夜。
翠儿忙着煮晚饭——其实就是把剩下的干粮烤热,配上一点咸菜。公主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呆呆地望着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朱慈烺坐在一旁,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
实际上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
白起模式。
他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虚拟的议事厅。这是他前世做项目管理时养成的习惯——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一遍,准备好应对方案,真上场的时候就不慌。
吴三桂坐在主位上。朱慈烺根据史书和传闻,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人的形象: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锐利,嘴角永远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常年跟人讨价还价练出来的表情。他穿着一身戎装,腰间佩着一把长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刀柄缠着金丝,一看就不是凡品。
朱慈烺知道这把刀。龙泉。崇祯御赐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吴三桂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他会怎么开场?
“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客套话,表面恭敬,实则疏离。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来干嘛?
“殿下此去南京,路途遥远,末将愿派兵护送。”——试探,想摸清他的底牌。翻译:你到底有多少家底?
“殿下,如今时局艰难,末将斗胆请问——殿下有何打算?”——摊牌,想看他值不值得投资。翻译:你能出多少钱?
每一种可能,朱慈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了相应的应对方案。
他睁开眼,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嘴角微微勾起。
吴三桂,你准备好了吗?
老子来了。
第二天一早,赵靖回来了。
他脸色有点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就像一个学生交了考卷,等成绩的时候那种表情。
“殿下,帖子递进去了。”
“吴三桂什么反应?”
赵靖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才不至于吓到太子:“吴将军……表现得很热情。他说太子殿下驾临,是末将的荣幸,已经备好了馆驿,今日午时亲自出城迎接。”
朱慈烺点了点头:“还有呢?”
赵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末将在城中看到了一些人……穿着满洲服饰,行色匆匆,从吴将军府邸的后门出入。”
朱慈烺的眉头挑了挑,但并不意外。
“果然。”
“殿下,吴三桂这分明是——”
“我知道。”朱慈烺抬手打断他,“他这是在多方下注。大顺的使者在,清廷的使者也住,我这个太子又来了。他谁都不想得罪,谁都想讨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没关系。他越是首鼠两端,就越说明他还没做出决定。只要他没决定,我们就还有机会。”
“走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翠儿和公主。
“媺娖,跟紧皇兄。”
朱媺娖咬了咬嘴唇,走上前,拉住了朱慈烺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朱慈烺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抬起头,望向那座在晨光中巍峨矗立的关城。
晨光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把整座关城镀上了一层金色。海鸥在头顶盘旋,叫声尖锐刺耳。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哗作响。
“走。”
“我们去会会这位吴将军。”
四个人沿着海边的小路,朝关城走去。
朱慈烺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念头。吴三桂会怎么接待?宴会上会说些什么?会不会试探他的底牌?会不会当场翻脸?该怎么应对?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像一群没头苍蝇。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走着。
一步一步。
朝着那座关城。
身后,海风呼啸。
前方,城门大开。
朱慈烺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历史就像一列火车,你以为自己是司机,其实你只是车上的一个乘客。
不对。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
老子现在连司机都不算。老子是那个往铁轨上扔石头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