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南行立誓
第十三章 南行立誓 (第1/2页)三天三夜。
船队在海上漂了整整三天。
没遇到风暴,没遇到海盗,也没遇到清军或大顺军的水师。老天爷难得给面子,一路上风平浪静,连浪头都比平时小。朱慈烺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对不起他,稍微补偿一下。
但所有人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粮食越来越少。淡水也越来越少。每个人每天的配额被砍到了两碗水和两块干饼——那干饼硬得能当武器,咬一口,牙床子都疼。
饿其实还好说,忍忍就过去了。但渴是真他麻难受。
朱慈烺亲眼看到一个士兵蹲在船舷边,盯着海水看了半天,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最后实在忍不住,捧了一捧海水就往嘴里灌。旁边的人赶紧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家伙灌完海水,没过多久就开始呕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在甲板上。
夏国相走过去,把那士兵拖到阴凉处,骂了一句:“你他麻找死啊?海水能喝吗?”
那士兵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渴……太渴了……”
夏国相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殿下,能不能从殿下那份水里匀一点出来?那小子快不行了。”
朱慈烺二话没说,把自己省下来的半碗水递了过去。
夏国相接过碗,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那浅浅一层水,又看了看朱慈烺干裂的嘴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朱慈烺靠在船舷上,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嘴唇上的裂口,一阵刺痛,咸咸的,是血的味道。
他把自己的那份水省下来,给了朱媺娖和翠儿。
朱媺娖接过水碗的时候,看到朱慈烺干裂的嘴唇,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兄,你喝吧,我不渴。”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朱慈烺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头发已经好几天没洗了,油乎乎的打绺,但他不在乎。
“皇兄不渴,你喝。”
朱媺娖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朱慈烺的眼神——那种“你别跟我争了”的眼神——最终还是乖乖地把水喝了。
喝完之后,她把碗还给朱慈烺,小声说了一句:“皇兄骗人。”
朱慈烺一愣:“什么?”
“皇兄的嘴唇都裂了,还说不渴。”朱媺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小丫头,观察力还挺强。
第三天傍晚,船队抵达了山东登州附近海域。
远远望去,登州城的轮廓在夕阳里清晰可见——城墙高耸,城楼巍峨,港里停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桅杆密密麻麻,跟树林似的。城头上飘扬着旗帜,朱慈烺举起千里镜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明”字旗。
是“大顺”。
白底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你来晚了。
朱慈烺站在船头,举着千里镜看了好一会儿。镜筒里,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穿着大顺军的号衣,青色的,跟明军的红色完全不同。城门口的守卫也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盘查得很严,进城的人排了老长的队,一个一个查。
港里的船只有几艘是战船,上面也挂着大顺的旗。水手们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有的在擦甲板,有的在搬东西,看起来日子过得挺滋润。
“看来登州确实被大顺军占了。”朱慈烺放下千里镜,脸色不太好。不是怕,是烦。这感觉就像你赶火车,跑到站台的时候,火车刚好开走,你只能看着它的屁股越跑越远。
夏国相站在他身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殿下,要不要派斥候上岸打探一下?”
朱慈烺点头:“派两个机灵点的,换上老百姓的衣服,混进城去。重点问南边的情况——南京那边有什么消息,清军有没有南下。”
“是。”
夏国相转身去了。他走路带风,甲叶子哗啦啦响,虽然好几天没吃饱,但这人走路还是虎虎生风,不知道是底子好还是硬撑的。
大约两个时辰后,斥候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海底。
“殿下,登州确实被大顺军占了。守将是郭升,带了大约五千人。”斥候喘着气,脸上又是汗又是灰,跟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似的,“据城里的人说,李自成在北京称帝后,派了好几路大军东征,山东各州县基本上都降了。登州知府开城投降,水师也被收编了。”
朱慈烺没说话,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着。“笃、笃、笃”。
“南京那边呢?有消息吗?”
斥候摇了摇头:“城里消息闭塞,只知道大顺军占了山东,南边的消息传不过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有人说,南京那边好像也在准备立新君了。”
朱慈烺的手停了。
立在船舷上,不动了。
立新君。
这个消息,他早就想到了。从北京跑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想到了。但从斥候嘴里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上气。
崇祯殉国的消息传到南京,那些文武大臣肯定不会让皇位空着。他们会立一个新君——不管是谁,反正只要是个姓朱的就行。然后他们继续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继续党争,继续内斗,继续互相拆台,直到清军打到家门口,再一起跪着投降。
而他——朱慈烺,大明名正言顺的太子,崇祯亲口指定的继承人,手里还攥着血诏——反而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
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活着就是打他们脸的人。
“殿下……”夏国相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踩到地雷,“我们现在怎么办?”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浊气压下去。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继续南下。绕过登州,在莱州湾找个地方靠岸,补充淡水和食物。”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派人去南京打探消息。我要知道,南京那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是。”
船队绕过登州,继续南下。
又漂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清晨,船队在莱州湾的一个小渔村靠了岸。
说是渔村,其实就是十几间破茅屋,歪歪扭扭地挤在海边,像一群抱团取暖的乞丐。屋顶上压着石头和渔网,墙壁是黄泥和着稻草糊的,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能看见里面。住着几十户渔民,男女老少加起来不到两百人。
村里的人看到这么多船和人——三艘大船,一千多号人,刀枪剑戟全副武装——吓得差点集体逃跑。几个老太太已经跪在地上开始磕头了,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朱慈烺让夏国相带人去解释。
夏国相带着几个士兵下了船,走到村口,那气势,活像黑社会收保护费。但他一开口就变味了——“老乡们别怕!我们是逃难的!想买点淡水和食物!有银子!”
渔民们将信将疑。一个大爷躲在门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真的给银子?”
夏国相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反着光。那大爷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灯泡似的。
银子这东西,有时候比任何话都好使。
花了半天时间,补充了淡水和一些咸鱼干粮。咸鱼臭得要命,但总比饿着强。朱慈烺啃了一口咸鱼,咸得他直皱眉头,但硬是咽下去了。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是蛋白质,这是营养,这是活下去的本钱。
船队继续南下。
朱慈烺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但挺拔的身形。
他在盘算。
下一步怎么走?到了南京怎么跟那帮老狐狸打交道?手里这点人马,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
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殿下。”
陈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汤浑黄,冒着热气,在这个物资紧缺的时候,一碗热茶算是奢侈品了。
“殿下喝碗茶暖暖身子吧。海上风大,别冻着了。”
朱慈烺接过茶碗,道了声谢。茶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个缺口,但里面的茶是真香——也不知道陈豹从哪儿弄来的茶叶。
陈豹站在他身边,也望着远处的海面。海风吹得他袍角翻飞,露出里面的一双黑布靴,靴面上沾着海盐的白色结晶。
沉默了一会儿,陈豹开口了:“殿下,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种开场白,通常后面跟着的都是不好听的话。朱慈烺心里有数,但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陈将军请说。”
“殿下此去南京,恐怕不会太顺利。”陈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海况不错,“南京那边,马士英、阮大铖这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手里有兵有权,恐怕不会甘心把到手的权力交出来。”
朱慈烺没接话,喝茶。
陈豹继续说,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生意伙伴分析行情:“在下斗胆说一句——殿下与其去南京跟那些人勾心斗角,不如先找一个地方,积蓄力量。等有了足够的实力,再去南京,也不迟。”
朱慈烺转过头,看了陈豹一眼。
这人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撇小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眼睛不大,但很亮,透着精明。他的态度一直很恭敬,但朱慈烺能感觉到,这人心里有自己的算盘。他说这些话,不全是为朱慈烺考虑,也有为郑家考虑的成分——毕竟,一个在南京站稳了脚跟的太子,和一个漂泊海上的太子,价值完全不同。
但这话本身,是对的。
“陈将军说得有理。”朱慈烺点头,“孤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道:“陈将军,郑家主的恩情,孤记在心里。他日光复大明,郑家主当为首功。”
陈豹微微一笑,拱手道:“殿下言重了。家主常说,大明是我们的根,根不能断。能帮殿下,是郑家的福分。”
朱慈烺笑了笑,没再接话。
根不能断?
他心里清楚得很。郑芝龙帮他,不是出于什么忠君爱国——郑芝龙以前是海盗,后来又做海商,再后来被招安,他的发家史就是一部利益交换史。他帮朱慈烺,唯一的原因就是“奇货可居”。一个落难太子,万一将来翻了身,那回报率可比跑船高多了。
这笔买卖,郑芝龙做得不亏。
朱慈烺也不亏。
这就够了。在乱世里,能有一个利益一致的合作对象,已经是烧高香了。
当天晚上,朱慈烺召集所有人,在船上开了个会。
船舱不大,挤进去十来个人就满了。油灯挂在舱顶的铁钩上,火苗被船身的摇晃带得一晃一晃的,照得每个人的脸半明半暗,跟鬼片似的。
参会的人:夏国相、赵靖、陈豹,还有几个百户级别的军官。都是跟着他从山海关跑出来的老人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