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南京暗流
第十六章 南京暗流 (第1/2页)崇明岛的布告,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粪坑。
不响,但味儿大。
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先是附近几个渔村,然后是崇明岛对岸的太仓、嘉定,再然后是苏州、松江,最后像病毒一样,传到了南京。
消息传到南京那天,是五月初九。
天已经很热了。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那声音像有人拿把钝锯在锯你的脑壳。秦淮河上的画舫依然灯火通明,歌女们依然在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但街头上的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在崇明岛!”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
“千真万确!布告都贴出来了!上面盖着太子印鉴!”
“老天爷……太子还活着,那南京这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留都里,此刻正乱成一锅粥。不是米粥,是那种糊了的、冒着黑烟的、让你恨不得把锅扔了的粥。
马士英是在吃午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碗鸡汤面和一碟酱牛肉。天热,他没啥胃口,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那面其实做得不错,鸡汤是慢火炖了四个时辰的,但他就是吃不下。正准备叫人把碗撤了,他的亲信幕僚杨文骢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杨文骢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走路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今天却像被人踹了一脚似的,连滚带爬。
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阁老!大事不好了!”
马士英皱了皱眉。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一惊一乍的做派,多大点事至于吗?
“何事惊慌?”
“太子……太子殿下在崇明岛!他发了布告,说要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襄盛举!”
马士英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一把夺过那张布告,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扫过上面的字。第一个字,第二个字,第三行,最后落款——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气。是那种“老子忙活了大半年,眼看就要收成了,你跑来把庄稼全踩了”的气。
他费了多少心思?联络江北四镇,给刘泽清送了多少银子?给高杰许诺了多少好处?打压东林党,把史可法挤到一边去?好不容易把福王推到了南京门口,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太子突然冒出来了。
这算什么?他辛辛苦苦种了三个月的桃子,熟了,被人摘了?摘桃子的还是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人?
“阁老……”杨文骢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踩到地雷,“现在怎么办?福王已经到了仪真,太子又在崇明岛……咱们到底拥立谁?”
马士英没有回答。
他把布告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团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像一个被人丢弃的、无家可归的动物。
“朱慈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咬一块嚼不烂的骨头,“你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咚”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股要把地板踩碎的气势。
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太子是崇祯嫡子,名正言顺,天下人都认。如果他强行拥立福王,那就是“违诏立君”,会被天下人骂成篡位者——不是被老百姓骂,老百姓骂不疼,是被那些文官骂,那些人的笔杆子比刀子还狠。
但如果不立福王,他去崇明岛迎接太子,那他之前做的那些准备——送出去的银子、许出去的诺言、得罪过的人——就全都打了水漂。
而且——太子会不会追究他之前和福王来往的事?太子万一是个记仇的主儿,翻出旧账来,他马士英吃不了兜着走。
马士英越想越烦躁,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一条腿断了,滚出去老远。
杨文骢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门框上。
“备轿!”马士英吼道,“去史可法府上!”
同一时间,史可法也在看那份布告。
但他的反应,和马士英完全不同。
史可法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他是东林党中有名的清流人物,做官三十年,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穷。
他一生以“忠君爱国”四个字要求自己。不贪财,不好色,不结党。在南京的文武百官中,他是少数几个真正在为大明前途担忧的人,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睡不着觉那种。
当他看到布告上“大明太子朱慈烺”七个字时,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激动。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先帝……”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先帝在天有灵,保佑太子殿下平安无事……”
他放下布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大半个院子。他望着那棵树,沉默了很久。
太子还活着。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既是惊喜,也是难题。
惊喜的是——太子还活着,大明还有希望。崇祯没有白死,大明的国祚没有断。
难题的是——太子在崇明岛,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南京这边,马士英已经快把福王推到龙椅上了。福王的船都到了仪真,离南京也就百十里地,骑快马一天就能到。
他该怎么办?
是去崇明岛迎接太子,还是在南京继续和福王周旋?
史可法陷入了沉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框,“笃、笃、笃”,像是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就在这时,下人通报:“老爷,马阁老来了。”
史可法皱了皱眉。
他和马士英向来不对付。一个是东林党,一个是阉党余孽,见面除了吵架就是吵架。马士英看他像看一坨狗屎,他看马士英也差不多。
但这个时候马士英来找他,显然是为了太子的事。
“请他进来。”
马士英一进门,连客套都省了。也不问好,也不喝茶,直接开门见山。
“史大人,太子在崇明岛的消息,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有什么看法?”
史可法看着他,淡淡道:“太子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既然太子还在,自然应当迎接太子登基。”
马士英的脸色沉了沉,像是被人往脸上拍了一块湿抹布。
“史大人,你我都知道,太子在崇明岛,手里无兵无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把他接到南京来,他能坐稳这个皇位吗?”
“那依马阁老的意思呢?”
“福王已经到了仪真,离南京不过百里之遥。江北四镇都已经表态支持福王。如果我们现在改立太子,四镇那边怎么交代?”马士英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听不懂话的小孩解释问题,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耐心。
史可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马士英的眼睛。那目光不犀利,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马士英被这目光看着,却觉得像被人扒了衣服。
“马阁老,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有一件事,你可能忘了。”
“什么事?”
“太子是先帝亲口指定的继承人。先帝的血诏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子不可辱,速往南京,复我大明。’”史可法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我们不立太子,改立他人,那就是违抗先帝遗命。”
他看着马士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马阁老,你愿意背负‘违诏’的罪名吗?”
马士英的脸色彻底黑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黑——有愤怒,有不甘,有一丝被人戳中要害的恼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没错。
太子有崇祯血诏在手。那不是一张纸,那是一把尚方宝剑。任何人想要绕过太子立新君,都会被扣上“违诏”的帽子。这个罪名,他马士英背不起。谁背谁死。
“那你说怎么办?”马士英的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派人去崇明岛。”史可法说,“确认太子的身份,确认血诏的真伪。如果是真的,就迎接太子来南京登基。”
马士英沉默了许久。
他在犹豫。该不该赌这一把?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那就派人去。”
仪真,福王朱由崧的行馆。
朱由崧今年三十七岁,身材肥胖,往那儿一坐像座肉山,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长期不晒太阳不运动的那种白。一双小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惴惴不安的神情,像一只随时准备跑路的兔子。
他是万历皇帝的孙子,老福王朱常洵的儿子。当年李自成攻破洛阳,老福王被杀——不,不是被杀,是被杀死之后还跟鹿肉一起炖了,叫“福禄宴”。朱由崧侥幸逃了出来,一路流落到南京,靠地方官的接济过日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个闲散宗室,混吃等死,活一天算一天。
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大馅饼。
崇祯死了,太子下落不明,南京的文武大臣们需要一个新皇帝。而他,作为万历皇帝的孙子,辈分最近,顺位排在最前面。
于是他开始做起了皇帝梦。
他梦见自己穿着龙袍,坐在奉天殿的龙椅上,文武百官跪在下面山呼万岁。他梦见自己后宫佳丽三千,天天吃喝玩乐,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就在他做着美梦的时候,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太子在崇明岛。
朱由崧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露出里面几颗镶的金牙。两眼发直,盯着前方一个虚空中的点,一动不动。
“殿下?殿下?”身边的太监曹华小心翼翼地叫他。
朱由崧猛地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
“快!收拾东西!我们走!”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胖子。
“走?走去哪儿?”曹华愣住了。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是南京!”朱由崧的声音都在发抖,那颤抖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太子回来了,我这个福王就成了多余的了!万一太子以为我要抢他的皇位,派人来抓我怎么办?”
曹华哭笑不得,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下,您是福王,是太子的伯父。太子再怎么着,也不能对您怎么样吧?这天下哪有侄子杀伯父的道理?”
“你懂什么!”朱由崧急得直跺脚,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自古帝王家,最是无情!别说叔叔了,亲兄弟都照杀不误!你看看永乐皇帝,建文帝是他亲侄子,他杀了吗?杀得一个不剩!我不想死!快走!”
他说着就要往外跑。曹华赶紧拉住他,两人在门口拉拉扯扯的,活像一出闹剧。
但最终,他也没走成。
因为马士英派来的人拦住了他,告诉他:“阁老说了,请殿下安心住下,一切自有安排。”
朱由崧只好留了下来。
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耳朵竖得像雷达,生怕一闭眼,就有人来砍他的脑袋。
有时候半夜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他就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急得掉头发。
崇明岛。
朱慈烺并不知道,他的一纸布告,已经在南京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他正忙着练兵。
王屏攀被任命为弓箭手教头后,训练效率大大提高。这人虽然话不多,但有一套独特的训练方法——
不是让士兵们傻站着射靶子,而是先练臂力。每人发两根粗木棍,绑上绳子,每天举五百下。臂力不够,拉弓都拉不开,射出去的箭跟面条似的。
再练眼力。在树林里挂几十个小铜钱,让士兵站在二十步外数。数错了重来,数对了才给饭吃。
最后才练准头。但他不用固定靶,而是发明了一种“移动靶”——用绳子把靶子挂在两根木桩之间,让人拉着来回跑,模拟战场上移动的敌人。
“战场上,没有谁会站着不动让你射。”王屏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朱慈烺看过一次训练,赞不绝口。
“王教头,你这套方法,从哪儿学的?”
王屏攀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末将在关宁铁骑的时候,跟一个老军户学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说,要练,就得练活的。练死的,上了战场还是死。”
“那个老军户呢?”
“死了。”王屏藩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大凌河之战,被清军射死的。他替末将挡了一支箭。”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了拍王屏攀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在。
“好好练。以后,我们用清军的血,祭奠他。”
王屏攀没说话。但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这天傍晚,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地图,赵靖走了进来。
“殿下,南京来人了。”
朱慈烺抬起头:“谁的人?”
“马士英和史可法都派了人来。还有……福王也派了人来。”
朱慈烺笑了笑。
“来得还挺全。让他们进来吧。”
三个使者依次进入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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