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血战徐州
第十九章 血战徐州 (第2/2页)与此同时,高桂英正在北段城墙带人硬顶。
她骑着一匹黑马,站在城墙内侧的斜坡下面,身边是约两百名步兵。这些人是从她父亲高一功的旧部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打过恶仗的老兵,身上带伤的不在少数。
当北城墙某段垛口被清军云梯压塌时,高桂英一夹马腹就冲了上去。黑马踏过碎石和断木,冲上斜坡。她左手抓着缰绳,右手握着一把弯刀——刀身在日光下一闪——横斩出去,将刚爬上城头的一个清兵直接劈翻。
清兵的尸体还没倒地,第二个已经翻上来了。高桂英没有收刀,而是顺势一扭手腕,刀尖向下,直直扎进那人的肩窝。她拔刀的动作快得甚至没有多余的停顿,血珠甩在身后的城砖上,留下一串红点。
"堵上!"她朝身后喊了一声,声音被战场上的喧哗撕得断断续续。
她的兵冲上来堵住了缺口。刀盾手在前排组成了防线,长枪手从后面捅出去,把试图翻上来的清兵顶下去。高桂英的马不能在这个窄口里转身,她干脆翻身下马,徒步站在了最前面。
一个清军骑兵从缺口处冲进来,马蹄高高扬起。高桂英没有躲,侧身让过马蹄,弯刀贴着那匹马的侧腹划过。马痛得嘶鸣起来,前蹄乱踩,把马背上的清兵甩了下来。那人还没落地,她的刀已经从侧面切进了他的脖颈。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不狰狞,不狂热,只是专注。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不好不坏的活儿。
朱慈烺在高处看到了这一切。夏国相的三百骑兵还在清军阵中搅动,高桂英的防线死死堵住了缺口。但东段那边,刘泽清让出来的那个口子比预想中更大,已经有几十个清兵涌进来了。
他没有犹豫。
"赵靖,带上御林新军,跟朕来。"
赵靖下意识地挡了他一下:"陛下——"
"朕知道危险。"朱慈烺推开他的手,"但那个缺口堵不上,徐州就完了。"
他大步走下城楼,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剑。剑刃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像一道水。
"御林新军,跟朕冲!"
他第一个冲下了城墙内侧的斜坡。身后三千御林新军如潮水般涌上。
朱慈烺冲进东段缺口的时候,迎面就是一个清军士兵。那清兵看到他身上的金色铠甲,愣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足够朱慈烺做出反应了。他的剑从侧面刺进去,穿过了那人肋下的甲缝。
剑入肉的感觉。先是一层阻力,然后"噗"的一声,像是捅穿了一只装了沙子的布口袋。血顺着剑槽涌出来,喷了他的手和半张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和腥气。
那清兵的眼睛瞪着他,瞳孔里映出他沾血的脸。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散了,人像一袋面一样倒下去。
朱慈烺没有停。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我杀人了"这件事。更多的清兵涌上来,刀光在眼前闪。他举剑格挡,金属碰撞的震动从手腕一路传到肩膀,虎口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把对方的刀架偏,然后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他不知道这一脚能不能踹断什么,但那人确实踉跄了一下。
"杀!"
赵靖冲到他身侧,一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清兵。御林新军跟着涌上来,在缺口处重新筑起了一道血肉防线。
朱慈烺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费力。视线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看什么都带一层红色滤镜。脚下的泥地踩上去黏糊糊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看到,在他身后,御林新军的士兵们正在用一种以前没有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皇帝在前面"和"皇帝跟我们一起在前面"之间,区别太大了。
而就在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骚动。朱慈烺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清军的后方,冒起了滚滚浓烟。
夏国相成功了。
他在缺口处冲击了一轮之后,没有恋战,而是带着那三百骑兵从侧面绕了出去,直扑清军后方的辎重营。三百人对上万人的大营,按说跟送死差不多。但夏国相知道清军的粮草辎重营在哪个位置——昨晚斥候标出来的。他选的路线是一条低洼的干河沟,刚好能避开清军主力视线的夹角。
他们冲进去时,辎重营的守兵完全没料到。三百骑兵像一把梳子一样从粮草车阵里梳过去,一路点火。天干物燥,粮草车烧起来比什么都快。等清军反应过来派人回援时,大火已经连成了片。
朱慈烺看到浓烟的那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清军粮草被烧了!他们撑不住了!将士们——跟朕冲!"
明军士兵们听到了。那个消息像火种一样从缺口处往两边传递,从东段传到北段,再传到西段。黄得功在城头举起刀大吼,高桂英身边的步兵们喊出了今天第一声齐整的口号,连高杰那边本来已经打得有些疲软的人马都重新绷紧了弦。
清军的阵线开始松动。先是退了几步,然后像冰面从中间裂开一样,整段整段地向后溃散。士兵们丢下云梯、盾牌、弓箭,转身就跑。多铎在后方看到了粮草方向的浓烟,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几息,只说了一个字:"撤。"
清军退走时,明军追了十几里才收兵。高杰追得最凶,像是要把前期积压的所有窝囊气都撒出来。黄得功带着人清理城墙,把死尸一具具抬下去。夏国相的三百骑兵回来时只剩下一百出头,他本人左臂的布条被血浸透了,不知道是新伤还是旧伤裂了。但他翻身下马时,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说了句:"烧了至少三分之一的粮草。他们三天内缓不过来。"
高桂英回到城内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牵着她那匹黑马走进城门,那马脖子的鬃毛上糊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她的头发从红绳底下散了一半,乱糟糟地糊在额头上。脸上好几道血痕,分不清是谁的血。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腰直,肩平,步子不晃。
她看到朱慈烺站在城门口,愣了一下,松开马缰快步走过去。到他面前时,她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没给您丢脸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最后一个字还带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大概是喊得太久了。
朱慈烺低头看着她。她跪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被雨水洗过的火炭。他伸出手,扶起她:"高将军英勇,朕佩服。"
高桂英站起来,擦了擦脸。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她也无所谓,反倒认真打量了一下朱慈烺的脸色。她看人的方式很直接——不看你的官服,不看你的站姿,看你的嘴唇和眼窝。这是战场上养出来的习惯:你还能不能撑住,看一眼脸色就知道了。
她看了一会儿,说:"陛下今天也很英勇。"
朱慈烺愣了一下:"朕是被逼的。"
"被逼的才是真英勇。"高桂英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真上了战场腿都软了。陛下能冲在前面,说明陛下是真的想打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末将服了。"
当天晚上,大帐里的军事会议上,朱慈烺表彰了所有有功之人。夏国相奇袭粮草,功勋第一。高桂英守北城、斩将三名,勇冠三军。黄得功、高杰各有战功。唯独一个人的名字他没有提。
刘泽清。
东段城墙撤下来的那两千人,至今没有归队。有人看到他们在清军攻城时从东门离开,往东南方向去了,走得很整齐——不是溃散,是有序撤离。
朱慈烺听完汇报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像在数什么。旁边的高杰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飞快移开了视线。
当天夜里,朱慈烺把赵靖叫到了帐中。
"去查刘泽清。"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冷得像冰面下的水,"查他最近跟谁有过往来。清军也好,南京也好,谁都可以。"
赵靖点头:"末将已经派人去跟了。他军队撤走的方向,似乎往淮安去了。"
"回自己的老巢了。"朱慈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打着打着仗,回自己老巢去了。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事?"
赵靖没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帐中只剩下朱慈烺一个人时,他摊开左手看了看。手心虎口处磨出了两个血泡,一个破了,一个还没破。他端详了一会儿,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着眼睛,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缺口。有序撤退。不慌不忙。仿佛提前知道那个位置会安全。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但他暂时还不想下那个结论。
因为一旦下了,就意味着这场仗从"对外"变成了"内外都有"。
他翻了个身,帐篷外是徐州城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欢呼声——有人在喝酒庆功,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飘进他的耳朵里。
至少今天,这支军队知道自己能打赢。
这比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