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
第二十五章 暗流涌动 (第2/2页)写完最后一笔,他把奏折晾了一会儿,吹干墨迹,折好放进匣子里。明天一早让信使递上去。
他想,就算没人听,也算他自己对这身剃了的头发有个交代。
几天后,徐州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朱慈烺正在大帐里看山东方向的军报,赵靖掀帘进来通报:"陛下,外面来了个人,自称姓江,是江韵儿姑娘的父亲。"
朱慈烺放下手里的纸:"让他进来。"
江千里走进来的时候,朱慈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料子不错,但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常穿的衣服,不是特意翻出来撑场面的。他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下颌刮得很干净,一双手拢在袖子里,走路不紧不慢。
但他跪下行礼的时候动作很标准,既不太过卑微,也挑不出失礼的地方。"草民江千里,参见陛下。"
朱慈烺走下御座扶起他:"江先生不必多礼。韵儿帮了朕很多忙,朕一直想当面谢谢你。"
江千里站起来,抬头看了朱慈烺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细的东西,朱慈烺看懂了——他不是来看皇帝,他是来看"那个让我女儿千里迢迢跑过来送命的人值不值得"。看完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心里某个账本上划了一笔。
"陛下言重了。草民只是个商人,做不了什么大事。能为陛下分忧,是江氏的福分。"这话说得客气,但那股子气度不像普通商人——他的手拢在袖子里,站的姿势不卑不亢,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老树。
朱慈烺拉着他坐下,聊了半个多时辰。从江氏的生意聊到江南的商路,从海上的贸易聊到洋人火器的价格。江千里的每一句话都很实在,不夸大,不贬低,像在做一笔不加价的生意。
聊到最后,朱慈烺忽然说:"江先生,朕想封你一个官职。"
江千里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的茶杯顿了一下。"陛下,草民……"
"朕知道你不缺钱。"朱慈烺说,"但你有了名分,做事更方便。朕封你为奉政大夫,正五品,不掌实权,可以参与朝廷的商业议事。"
江千里放下茶杯,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起身跪了下去,比刚才跪得更实:"草民,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朱慈烺扶他,"朕还有一个想法——想把江南的商人组织起来,成立一个商会,统一管理海贸和商业事务。你做会长。"
江千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朱慈烺认得出那种表情,那是江韵儿算清楚一笔复杂账目之后会露出来的神情,原来遗传自她父亲。
"陛下,"江千里斟酌着词句,"这事阻力不小。江南各家商人各有各的势力范围,让他们拧成一股绳……比打仗还难。"
"朕知道。"朱慈烺说,"所以需要你来干。你是徽商领袖,在江南商界说话有分量。你出面,成算大。"
江千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朱慈烺那双年轻但沉稳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您想让这个商会做什么?"
"收税,定价,规范商路。"朱慈烺说,"还有——朝廷要用钱的时候,商会能最快地把银两拢上来。不用一家一家去求。"
江千里听完,点了下头。然后他端起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像是把这两个字连同茶叶一起咽下去了。"草民……愿意一试。"
消息传回江南,商界像被扔了一颗石子进池塘。
徽商那边欢欣鼓舞——江千里封了官,他们以后在南京议事厅里有自己人了。洞庭商帮那边气氛就微妙了,几家大商号连夜凑在一处碰了头,谈什么不知道,但第二天就开始往徐州方向运物资,车马络绎不绝。
福建那边,郑芝龙也收到了信。
他看完了,随手搁在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小皇帝,心眼不少。知道光靠我一个人不够用了,开始拉拢别人。"
"父亲,"郑森站在一旁,"我们要不要也加把劲?"
"不用。"郑森放下茶碗,"海上的事,我说了算。他拉拢再多商人,船还在我手里。"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郑成功瞥了一眼,开头写着"陛下安好"——但他父亲落笔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都像在盘算一笔大买卖。
徐州行营,高桂英回来了。
她从海州前线赶回来汇报军情,一身戎装上全是灰,铠甲缝里塞着干泥块,靴帮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她走进大帐时步子还是快的,但肩膀的那个高度比平时低了一些——打完仗回来那股劲儿一松,人就显累了。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她单膝跪地,声音虽然哑,但咬字清楚,"东线稳了。刘泽清缩在海州城里不敢出头。"
朱慈烺把她扶起来:"高将军辛苦了。朕已下旨,封你为忠义侯。"
高桂英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陛下……末将……"
"这是你应得的。"朱慈烺打断她,"宿迁一战,你带头冲进去的。海州一路,你连打六天没休整。有功不赏,以后谁还替你卖命?"
高桂英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末将谢陛下隆恩。"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朱慈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狂喜,没有感激涕零,只有一种很实在的东西——像一个人帮你搬了一天砖,你给他饭钱的时候他接过来揣进兜里,没说客套话,只说了一声"行"。
消息传出去当天晚上,高杰在自己帐里摔了一个杯。
"一个女流之辈封了侯?"他把桌上茶壶也扫到地上,"老子打了多少年仗?才敢混个伯爵!"
刘良佐那边没摔东西,但当天夜里他的亲信出了营,往南摸了一段路,找人打听"高桂英以前在陕西的事"。问了一圈没问到什么有用的,灰溜溜回来了。
朱慈烺知道这些,但没管。营里那点酸味他闻得出来,但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只要不动刀兵,嘴上的火他先让它烧着。
高一功也到了徐州。
朱慈烺让他留在身边做参谋。一来高桂英已经立了大功,高家父女俩都立大功,容易惹人闲话——虽然高桂英才是高一功的女儿,但在外人看来,高家两代人都掌重兵,难免让人嘀咕。二来朱慈烺也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大顺军的人帮他分析北边的局势。
高一功搬进参谋营房那天,自己扛着铺盖卷进来的,也没让亲兵帮忙。他走路步子大,但落脚不重,像怕吵着谁似的。
但史可法不买账。
他每天进大帐议事的时候,看到高一功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就像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不发作,但那张脸摆在那儿谁都看得明白——不信任,瞧不上。
初一这天,史可法又来找朱慈烺了。
"陛下,高一功此人,不可信任。"他站在朱慈烺面前,腰板挺得笔直,眉头拧着,"流寇出身,反复无常。万一心怀不轨——"
"史先生。"朱慈烺合上手里的文书,抬头看着他,语气不重,但眼神不飘,"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高一功的女儿高桂英,刚在宿迁和海州立了大功。她带着人从排水口摸进城,开了城门,收复宿迁。又一路打到海州城下。她为大明的江山流过血,受过伤。"朱慈烺顿了一下,"你觉得,这样的人,也不值得信任?"
史可法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朕知道你看不起流寇。"朱慈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但现在这个局面,我们需要一切能打仗的人。高一功能打仗,高桂英也能打仗。他们愿意为大明卖命,朕就愿意用他们。至于过去的事——等打完了清军再说。"
史可法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竹子。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抬手拱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陛下说得对。是臣……狭隘了。"
他转身退出去的时候,高一功正从外面走进来。两人在门口擦身而过的时候,史可法的脚步顿了一下,高一功侧身让了半步。谁也没看谁,但那一瞬间,朱慈烺看见史可法的肩膀松了一点。
高一功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朱慈烺桌上。"江姑娘熬的,让末将顺道带过来。"
朱慈烺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的,不烫。他看了一眼高一功,那张刀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刚才门口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高将军,坐。"朱慈烺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高一功坐了下来,也没问为什么。他习惯了等人说话。
"你以前跟着李自成,打过很多年仗。"朱慈烺放下碗,"你觉得,他输在哪?"
高一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提上来的水。
"他打下北京那天,就该进城的。他没进,在城外等了三天。"高一功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那三天,他手底下的人把城里的富户抢了一遍。等他想管的时候,已经管不住了。"
朱慈烺没接话。
"还有就是,他不信读书人。"高一功继续说,"他觉得读书人都是软骨头。但没读书人管地方,打下来的地就是块荒地,种不出粮来。"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朱慈烺坐在对面,看着他那张被刀疤划过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清楚得多。
"你说得对。"朱慈烺说,"朕记住了。"
高一功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陛下,末将以前是反贼。但末将知道什么是好皇帝。您比李闯王——更像。"
他掀帘出去了。
朱慈烺坐在桌边,手里那碗汤还剩半碗。他低头喝了一口,已经有点凉了,但那股姜味还在。
窗外,徐州城的炊烟正在重新升起来。断壁残垣之间,有工人在搬运石料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慢,但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