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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清廷内乱

第二十六章 清廷内乱 (第2/2页)

洪承畴抬起头,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讶:"王爷要和谈?"
  
  "不是真的和谈。"多尔衮说,"是拖。我们内部需要整顿,兵力需要重新部署。能拖住他三个月,就够了。"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自己那封还没递上去的"建议议和"的奏折。那封奏折此刻就锁在他书房的匣子里,他还没决定要不要递。而现在,他要去假议和。
  
  "臣……明白了。"他说。
  
  武昌,左良玉的书房。
  
  两封信并排放在桌面上。左边一封是多尔衮来的,封皮上的字是标准的汉文,出自清廷文官之手,措辞恳切、许诺丰厚。右边一封是马士英来的,盖着私印,字迹潦草,大意是——郑芝龙史可法等人把持朝政,请左将军"勤王清君侧",带兵往南京来。
  
  左良玉坐在两封信前面,看了左边那封,又看了右边那封,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把马士英的信拿起来又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看到什么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马士英啊马士英……"他放下信,"糊涂。都什么时候了,还想把水搅浑。"
  
  他把马士英的信搁在一边,重新拿起多尔衮那封。看得很慢,每一行都默读了一遍。最后他把信纸折好,锁进了暗格里。
  
  左梦庚站在门口,看着他父亲做完这一切,问了一句:"父亲,不回信?"
  
  "谁都不回。"左良玉站起来走到窗边,"先看着。"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回去。他在想一件事——这封信他已经锁起来了,但如果将来有一天多尔衮赢了呢?如果有一天清军真的过了长江呢?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
  
  "该回谁的信,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他说。
  
  徐州,行营。
  
  江韵儿把一摞账册放在朱慈烺的桌上时,袖口沾了一小块墨迹。她自己没注意到,正伸手去够最上面那本册子想翻开来指给他看。
  
  "陛下你看,徽商这边没问题,他们愿意按比例出钱。但洞庭商帮那边——"
  
  "等等。"朱慈烺拉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从旁边抽了块干净的布递过去,"袖口。"
  
  江韵儿低头一看,那块墨迹已经干了,指甲盖大小,在藕荷色的袖子上格外显眼。她愣了一下,拿布擦了两下擦不掉,索性把袖子卷起来遮住那块地方,继续把那本册子翻开。
  
  "洞庭那边,他们说钱可以出,但海贸的事他们也要有份。宁波那边更直接,说没有船,让他们交钱就是抢。"
  
  朱慈烺看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账目,听完她的话,没急着回答。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过去给她看。
  
  纸上写着:"理事会。暂不设会长,各商帮派代表。重大事项投票决议。"
  
  江韵儿看了两遍,眉头松开了一点,又拧起来。"那谁来召集?谁管事?"
  
  "选一个议事长,轮流当。每届半年。各帮轮着来,谁也占不到便宜。"
  
  江韵儿把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合上账册收进怀里。"民女明白了。明天跟父亲说。"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帐中的灯光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层暖色,他低头在写另一份文书,没注意到她在看。
  
  "陛下,"她轻声开口,"您最近好像瘦了不少。"
  
  朱慈烺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是吗?朕没觉着。"
  
  "您要多注意。"江韵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您要是倒了,大明的江山就没人撑了。"
  
  她说完转过身走了出去。撩帘的时候夜风灌进来一瞬,带着外面野地里草叶的气味,然后帘子落下去,把那个味道切断了。
  
  朱慈烺坐在灯下,笔悬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同一盏灯底下,高桂英在半个时辰后掀帘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急了一点,但到了桌前站定就收住了。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短褐,外面套了件薄布甲,肩膀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她自己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地方,确认没渗血才放开手。
  
  "陛下,新军训练已经成了。三千人,步骑各半,火器操练过了三轮,末将试过两次正面冲锋,阵型没散。"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说完之后她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腰间的刀柄,又松开。
  
  朱慈烺看着她。她的脸比刚回徐州时又黑了一分,额角有一道新的擦伤,横在眉毛上头,已经结痂了。她站在那里汇报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声音也稳,但说完之后那几息沉默里,她的目光低了一瞬。
  
  "陛下,"她说,"末将……是不是该退下了?"
  
  朱慈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两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她可以抽开但没抽。
  
  "高将军,"他说,"朕谢谢你。"
  
  她抬起头来。帐中的灯光把她脸上那道新结痂的伤口照得发亮。她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措辞,于是又合上了。她的耳根从皮肤底下泛出一层红,从耳垂蔓延到下颌角,在日光下不明显,在烛火下很清晰。
  
  "陛下……末将……"她抽回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末将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还快。走到帐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声音比平时闷了一格:"陛下,末将不是来跟您说这个的。"
  
  然后帘子掀开,人出去了。
  
  朱慈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帘子,慢慢收回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她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她绷带边缘漏出来的药粉,白乎乎的。
  
  他走回桌案后面坐下,把那点药粉在拇指上碾了碾,散了。
  
  远在北京,洪承畴书房的灯也还亮着。他面前摊着一份草稿,是准备带去徐州的"和谈章程"。他写了一下午,改了三遍,改到最后发现第一版其实最好。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把纸折好放进一只匣子里,锁好。
  
  门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了。
  
  他站起来吹了灯,站在黑暗里没有立刻动。窗外紫禁城的轮廓在夜色里灰蒙蒙的,他看不清具体的飞檐和脊兽,但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松山那年冬天,他站在冰面上往南看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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