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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安庆鏖兵

第三十一章 安庆鏖兵 (第2/2页)

“父亲。”
  
  左良玉咳嗽了两声,掀开半只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粮仓……烧了?”
  
  “烧了。”左梦庚低着声音,“高桂英干的。”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碎的响声,像干树叶被踩碎了。“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到头来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左梦庚想说什么,药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听见父亲胸腔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长。
  
  左良玉偏过头,看着帐篷顶:“收缩兵力……后撤。”
  
  “可是父亲,我们还有五万多人——”
  
  “粮草都没了,打个屁。”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沫子的甜腥气,他嘴角渗出来一点,没擦,“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一群饿鬼。”
  
  他闭上眼睛,呼吸变长了一些。左梦庚拿着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帕角沾了淡红色,左梦庚看了一眼,手指紧了紧,把帕子翻了个面没让人看见。
  
  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开之后,左军大营西北角那两顶挨在一起的帐篷里,灯也亮着。
  
  马进忠和金声桓面对面坐着。桌上摆了一壶酒,两个人谁都没动。马进忠的手指在壶盖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金声桓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老金。”马进忠终于开口了,“粮没了,大帅又这样。你看咱们接下来?”
  
  金声桓没立刻答。
  
  “你想说什么?”
  
  马进忠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咱们要是……回明呢?”
  
  “回明?”金声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不投降了?”
  
  “怎么叫投降?”马进忠的嗓门压着但语速快了,“咱们本来就是明将。当年降李自成是被迫的,跟着左大帅也是不得已。现在回去,那是回归,不是投降。”
  
  金声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看着马进忠那张脸。马进忠的眼下有一道疤,是当年在湖北被流矢划的,平时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见。
  
  “大帅还没走。”
  
  “等他走了就来不及了。”马进忠说,“他要是真走了,左梦庚接了手,咱们跟他?他那个本事你心里没数?”
  
  金声桓端起那杯没喝过的酒,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晃了晃又落定。
  
  “找个机会,派人去安庆。”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趁粮草烧了,大营乱着,好混出去。”
  
  马进忠把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酒是凉的。
  
  安庆城里,高桂英在城西一间民房里洗澡。
  
  木桶不大,热水是房东大娘从灶上提过来的,倒进去的时候烫得厉害,她等了一会儿才坐下去。热水漫到肩膀的时候,她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左肩那处被火燎的衣服已经脱了,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红斑,不疼,但摸着有点粗。她偏头看了一眼,没管。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在想刚才那一仗。哪里快了,哪里慢了,哪一步如果换条路线会不会更顺,粮仓旁边那堵矮墙要是当时蹲下来看一眼后面——她一条一条地过,像把枪拆了擦完再装回去。
  
  外面有人敲门。三下,不快不慢。
  
  “高将军。”
  
  “什么事?”
  
  “城外来了一队人,自称是左军的使者,要见您。”
  
  高桂英从桶里站起来。她擦干身体换了干净衣服——一件深蓝色短打,袖口扎紧,裤脚也扎好了——然后把墙上的弯刀摘下来挂在腰带上。
  
  城门口站着一个穿文官服的中年人。衣服的料子不差,但领口那里皱了一小块,没熨平。他身边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没有兵器。
  
  高桂英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在下黄澍。”中年人拱手行礼,“左大帅帐下幕僚。敢问可是高桂英将军?”
  
  “是我。”
  
  “在下奉左大帅之命,前来商议停战事宜。”
  
  高桂英上下看了他一眼。黄澍那张脸长得端正,眉毛修得齐整,说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慢,但右边嘴角比左边高一丝丝,像是在笑又不像。
  
  “停战?”她说,“你们粮草都烧了,拿什么谈停战?”
  
  黄澍不慌不忙地把手放下来:“正因为粮草被烧,才要谈停战。高将军,你我在此耗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你想要什么条件?”
  
  “很简单。”黄澍说,“我军后撤三十里,互不侵犯。贵军不追击。”
  
  高桂英看了他几息。黄澍的眼神没有晃。
  
  她忽然笑了:“你们是想撤吧。”
  
  黄澍的嘴角顿了一下。
  
  “你们粮草没了,不退也得退。”高桂英把声音放低了半度,“与其被我们追着打,不如体面地走。我说的对不对?”
  
  黄澍没接话。他看着高桂英那张被烟熏过又被热水洗过的脸,轮廓在晨光里很清楚。
  
  “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撤的时候把城外的尸体都带走。天气热了,放着要生瘟。”
  
  黄澍怔了一下。他定定地看了高桂英一眼,然后退后一步,拱起手深鞠了一躬。
  
  “高将军仁义。”
  
  高桂英摆了摆手:“别谢我。不想让我的兵染病而已。”
  
  她转身走了。
  
  当天傍晚,左军开始撤退了。五万多人沿着江边的官道缓缓向南移动,队伍拖得很长,中间断了好几截。士兵们低着头走,有人扛着半截没烧掉的木杆,有人把铺盖卷成一小包背在肩上,队伍里的旗子卷着没展开。
  
  高桂英站在城头上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远去。她身后是安庆城内重新冒起来的炊烟,包子铺的蒸笼白气升腾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她走下城墙的时候,路过那家包子铺,铺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大婶,正在往蒸笼里码新的一屉。大婶看到她从墙根底下走过来,手里的包子没放下,直接喊了一声:“高将军!”
  
  高桂英转过头,大婶从笼屉里抓了四个包子用油纸一裹塞过来:“您还没吃早饭吧?这笼刚出,您拿着!”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大婶把油纸包摁进她手里,掌心热乎乎的透过纸传过来,“要不是您,我们早让那些人祸害了。几个包子算什么!”
  
  旁边买包子的几个街坊也跟着应:“是啊高将军,您就别推了!”“您是我们安庆的恩人!”
  
  高桂英低头看着手上那包油纸。纸被包子底蒸出来的水汽洇透了,烫着手心。她咬了一口,白菜粉丝馅的,里面还搁了一点油渣,她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她说。
  
  大婶笑得眼睛眯起来:“好吃明天还来!每天都给您留着!”
  
  高桂英点了点头,拿着那包包子沿着街往指挥部走。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大婶已经又低头去码蒸笼了。
  
  她转回头继续走,把第二个包子掰成两半,边走边吃。
  
  阳光从东面城墙的缺口处洒进来,把街道上还没干透的积水照得发亮。几个小孩从她旁边跑过去追一只滚远的藤球,笑声响了一路。
  
  她靠在城楼内侧的门框上把那四个包子吃完了,油纸上剩了一点碎渣,她捏起来抿进嘴里。手在袖子内侧擦了擦,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桌上摊着地图,墨砚里的墨还没干。
  
  她坐下去,拿起笔在地图边缘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粮草已毁,左军暂退。安庆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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