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和谈
第三十五章 和谈 (第2/2页)和约写好了。朱慈烺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落款处写了名字。孔有德接过来,也提了笔。他落笔的时候停了一瞬——那个“德”字的最后一划,他平常习惯写得长一些,拖出纸面才收,但这一次他收得早,笔画短了一截。
“孔将军慢走。”朱慈烺说,“替我向摄政王带句话。”
孔有德走到门口站住,没有回头。“陛下请讲。”
“朕会打到北京见他的。”
就几个字。孔有德停了两息,掀帘出去了。
走到行辕门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照在那块写着“大明”二字的匾额上,金漆的反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把瓜皮帽的帽檐往下拉了点,转身走进暮色里。
正堂里只剩下朱慈烺和史可法。夏国相已经退到侧门那边去了,靠着门框,右手从腰带内侧松了下来。
“陛下,”史可法上前一步,“和谈成了,您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朱慈烺靠着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又点了几下。“高兴什么?他们不是真的想和,是家里乱了腾不出手。等他们把自己那摊事理顺了,这张纸该撕还是撕。”
史可法沉默了。
“这不是胜利。”朱慈烺站起来走到窗前,“是喘口气的时间。我们多喘几口,把肺养结实了,等他们回头再来的时候,让他们知道这口气喘得值。”
他回过头。“传令各部,趁这段时间练兵屯粮。别闲着,也别冒进。”
史可法躬身:“臣这就去办。”
第二天傍晚,朱慈烺处理完军务,一个人出了行辕。
他沿着城外的田埂走了两里地,鼻子里全是新翻过的泥土味。麦子收过了,地刚犁过一遍,湿润的土块翻在外面,被落日晒成一片暖褐色。远处有几棵树,叶片黄了大半,但还没掉光。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的时候,看到了前面田埂上坐着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他,面朝落日,裙摆铺在田埂的草面上,鬓边没有插任何簪子。
他认出了那个背影。
“江姑娘。”
江韵儿回过头来,慌忙站起身:“民女见过陛下——”
“别站着了,来坐下。”朱慈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田埂窄,他坐下去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了一点潮润的泥。“出来透气?”
“嗯。”江韵儿重新坐下,“民女想家了。徽州那边这个时节也跟这儿差不多,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天暗得早。刚才看着那边——”她抬手指了一下远处,“就觉得跟家乡有点像。”
朱慈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一线橙红色,上面是深蓝,中间隔着一层淡灰。几只鸟从林梢上飞过去,方向朝南。
“朕也想家。”他说。
江韵儿侧过头。“陛下的家……?”
“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上的手,“很久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什么样。”
两人都没再说话。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草木晒了一天的干燥气息,掠过田埂上的草尖,又往更远处去了。天边那一线橙红慢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
江韵儿先开口:“陛下觉得,我们能赢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民女害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膝盖上的裙布,“民女在徐州城外的村子里见过清军屠完之后留下来的东西。不想再见到第二次了。不想再有人死了。”
朱慈烺把手伸过去,覆在她绞着布的那只手上。她手指凉,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她没有抽走。
“朕不能保证一定赢。”他说,“但朕向你保证——只要朕还活着,就不会放弃。”
江韵儿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边缘泛了一圈红,但没掉眼泪。“陛下……民女替那些死去的人,谢过您。”
“别谢。”朱慈烺收了一下握着她的那只手,力度刚好让她感觉到,“今天是好日子,应该高兴。和谈成了,好歹能歇一口气。”
江韵儿吸了一下鼻子,又慢慢呼出来,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标准但确实是个笑。“嗯。民女不哭了。”
两人又在田埂上坐了一阵。天色彻底暗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最先出来的是东南角那颗,白晃晃的,低低地悬在树梢上方。
“陛下,该回去了。”江韵儿说。
朱慈烺站起来,顺手拉了她一把。她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照在路上,深浅不一,影子拖在身后,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到了城门口,江韵儿停住脚步,行了个礼。“就送到这儿吧。陛下也早点歇着。”
“好。”朱慈烺看着她走进城门,身影在门洞里的阴影中晃了一下,然后被里面的光吞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转了转自己刚才握过她手的那只手掌,又放了下来。
转身往北看了一眼。那边的夜空比南面暗一些,看不到星星,云层堆得很低,边缘被远处的什么光线映出一层很淡的暖色。
第二天朱慈烺在行辕门口摆了十几桌酒菜。菜不丰盛——咸鱼、腊肉、腌菜、煮萝卜——但在这种时候已经算难得的好饭了。将士们围坐在一起,有人端着碗倒酒,有人用筷子戳着腊肉片在碗沿上刮油水,嘴角都带着不太熟练的笑。
朱慈烺端着酒碗站在台阶上,等底下的喧哗慢慢静下来。
“诸位将士。朕敬你们一杯。”
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碗,瓷碗和陶碗磕碰的声音像一阵碎雨。
“谢陛下!”
朱慈烺仰头把酒喝了。碗底朝下对着众人,他搁下碗,停了一下。
“朕知道你们很累。朕知道你们死了很多弟兄,很久没回家了。”他看了一眼底下那些被硝烟和日头磨粗了的脸,“但朕要跟你们说的是——”
他顿了一下。
“我们活下来了。”
那几个字落地的时候砸出了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哪个先喊了一声,紧跟着整片院子都跟着喊起来。有人在笑,有人把碗里的残酒泼在地上,有人仰着头闭着眼,喉咙里挤出的声音不像词句,像一股被压了很久终于翻上来的气。
朱慈烺退回了台阶后面。
史可法跟进来,低声道:“陛下,将士们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朱慈烺没有回头。“史先生,这不是开心。是憋了太久之后喘的这口气。”
“臣明白。”
“安排下去,”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把阵亡名单造册,抚恤银两按双倍发。活着的把这口气喘匀了,后面还有仗。”
他走进门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院子里的喧哗声还在继续,碗碟碰撞的脆响和偶尔一两声走了调的唱腔搅在一起,顺着夜风往东飘远了。城墙上换岗的士兵回头看了那院灯火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