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郑芝龙的算盘
第四十七章 郑芝龙的算盘 (第2/2页)赵靖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原本该在御花园里斗蛐蛐的年纪,如今每天看折子看到三更,连用膳都得人催。
"陛下,"赵靖说,"沐天波递了折子。"
"哦?怎么说?"
"黔国公表示,云南沐家世代忠良,陛下有什么政令,沐家必定全力配合。他弟弟沐天泽也送来了一些物资。"
朱慈烺的眉头终于松开一些:"好。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郑森那小子今天干什么去了?"
"郑公子上午去查了户部的一个库吏,那个库吏虚报损耗,贪了六百两银子。郑公子把人扣了,下午又去了一趟诏狱,亲自审的。"
"审出来了?"
"审出来了,那库吏吓得尿了裤子,什么都招了。"
朱慈烺忍不住笑了:"这小子,看不出来啊,平时文文静静的,办起案子来倒有一股狠劲。"
他想了想:"晚点朕在乾清宫设个家宴,你叫郑森也来。"
赵靖一愣:"陛下,家宴……郑公子他——"
"他不是外人。"朱慈烺摆摆手,"将来也是朕的妹夫。去吧。"
赵靖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朱慈烺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乾清宫晚膳摆上来时,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一张黄花梨圆桌,铺了明黄色的桌布,碗碟都是甜白釉的,素净好看。
朱慈烺坐主位,左手边是江韵儿,右边是回京休息的高桂英。朱媺娖挨着江韵儿坐,对面是郑森。
郑森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得整整齐齐。此刻他端坐在椅子上,筷子拿在手里,夹菜只夹面前的,多一寸都不伸。
"郑公子,你是在数米粒呢?"高桂英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大着嗓门说,"这桌菜又不咬人,你放开吃啊!"
郑森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末、末将……臣吃得很饱了。"
"饱什么啊,你就夹了三筷子。"高桂英一撇嘴,探过身子给他碗里夹了一只大鸡腿,"喏,吃。你一个大男人,别学那些小姐们吃饭。"
郑森低头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吃吧。"朱慈烺笑着说,"桂英说得对,今天家宴,没有君臣之分,你放开了吃。朕这乾清宫的厨子是从苏州请来的,做鸡是一绝。"
郑森这才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朱媺娖在偷偷打量他。她见郑森放开了些,便凑过去问:"郑公子,你们泉州那边是不是到处都是海?"
"回公主——"
"你别回公主了,你叫我名字就行,我叫媺娖。你见过鲸鱼吗?"
郑森被她的直白弄得手足无措:"见、见过。小时候跟我父亲出海,见过一头,喷水柱子有三丈高。"
"哇!"朱媺娖眼睛都亮了,不处理黄商的时候,她其实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真的假的?它有多大?"
"比咱们这间屋子还大。"
"那它吃人吗?"
"不吃,鲸鱼不吃人,它吃小鱼小虾。"
朱媺娖啧啧称奇,又转头去问江韵儿:"皇嫂,你见过鲸鱼吗?"
江韵儿笑着摇头:"没有。我从小到大都没出过海。"
江韵儿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衫裙,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素雅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她看了一眼朱慈烺,见他正跟高桂英说话,便悄悄给郑森面前的碟子里添了一勺红烧肉。
郑森怔了怔,低声道:"多谢娘娘。"
江韵儿只是笑了笑。
"要说船,"朱慈烺忽然转头看向郑森,"你父亲手下那些船,朕听说最大的能装五百料?"
郑森放下筷子,正色道:"回陛下,最大的福船能装六百料,吃水一丈二,船上配了二十四门炮。不过——"他顿了顿,"那种船只有三艘,其余多是三百料以下的商船。"
"三百料也不小了。"朱慈烺端着酒杯慢慢转着,"郑公经营了这么多年,底子厚啊。"
郑森听出这话里有话,后背微微一紧。他垂下眼:"臣……臣的父亲,确实在海贸上花了许多心力。"
"朕知道。"朱慈烺忽然笑了,把酒杯举起来,"来,不提这些了。今日是家宴,高兴高兴。郑森,你既然到了南京,就把这当自己家。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朕。"
郑森端起酒杯,手微微发抖。他不知道那抖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家宴散了之后,郑森独自走出乾清宫。夜里的南京城安静了许多,远处传来更鼓声,梆梆梆,三更了。他站在石阶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噤,酒意醒了小半。
台阶两侧的宫灯把青石地砖照得昏黄。郑森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拖在身后,像另一个人。
皇帝请他吃家宴。
不是朝宴,不是赐宴,是家宴。
围着一张桌子,皇后给他夹菜,公主跟他聊鲸鱼。高将军大大咧咧地把鸡腿拍到他碗里,皇帝笑着说"把这当自己家"。
——自己家。
郑森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父亲。郑芝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是在海上,他站在船头,海风吹得衣袍猎猎响,指着天尽头的地平线说:"阿森你看,那一片海,将来都是咱们家的。"
爹的海,和皇帝的家,是一个地方吗?
郑森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背后是灯火通明的宫阙,面前是漆黑一片的长街。他一步踏下去,脚底冰凉。
几天后,千里之外的泉州,郑芝龙没睡。
他换了身宽松的绸衫,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露台上。海风比白天凉了些,吹得他鬓角的头发微微扬起。他左手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印着南京郑森的私章,信里的字迹端正清秀——儿子写的,每一个字都规规矩矩,像是怕人挑出错来。
可信里写的是什么呢?
全是些"陛下宽仁"、"皇后贤德"、"朝政清明"之类的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家,提到他郑芝龙。
郑芝龙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抬头望着北方。
夜色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南京,南京有他的儿子,还有他的女儿。
"阿森,采薇……"他低声念着,"你们可别让爹失望啊。"
声音很轻,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散在夜色里。
远处海面上,几点渔火明明灭灭,像谁的眼睛在眨。郑芝龙的目光越过那些渔火,投向更南的方向。
那里,是台湾。他最后的堡垒,也是他攥在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他深吸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