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看书

字:
关灯 护眼
零点看书 > 一枕江湖梦未寒 > 第四章 荒村夜话(上)

第四章 荒村夜话(上)

第四章 荒村夜话(上) (第2/2页)

他想说不用,想把棉袄还回去,但老人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沈清辞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躺下来,把棉袄盖在身上。
  
  棉袄上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混合了泥土、柴烟和老人身上气息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祖父的旧衣服。祖父也有这样一件旧棉袄,每年冬天都穿,母亲说要给他做新的,他总说旧的穿着舒服。
  
  祖父。
  
  沈清辞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无声地淌下来,淌过满是灰尘的脸颊,淌进干草里。他没有哭出声,因为哭出声会被老人听见。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他哭的是父亲钉在门上的身体,是母亲低垂的头和断裂的白玉簪,是祖父长剑落地的声音。他哭的是后院的老槐树,是母亲做的桂花糕,是父亲拍着他肩膀时手掌的温度。他哭的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安宁的、属于沈清辞的家。
  
  他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流干了,久到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水分都被榨了出来,久到他终于沉沉睡去。
  
  沈清辞是被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怎么躺都不对劲的、让人想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的疼。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在屋子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活的一样。
  
  老人不在屋里。
  
  沈清辞坐起来,发现那件破棉袄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床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把布料粘在皮肤上。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肩膀和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但不是那种不能忍受的疼。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着。门外是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青灰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老人蹲在茅屋侧面的一块菜地里,正用手拔草。菜地很小,只有几尺见方,种着几垄青菜。菜苗稀稀拉拉的,有的被虫子啃得只剩光杆,一看就知道主人不太会种菜。
  
  沈清辞走过去,在菜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帮老人拔草。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拔草。
  
  两个人沉默地拔了一会儿草,太阳升起来了一些,晨雾开始散去。远处的山峦渐渐清晰起来,露出了山腰上的一片竹林。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多大了?”老人忽然开口。
  
  沈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嗓子还是很疼,但比昨晚好了一些,能发出声音了,只是沙哑得厉害。
  
  “十四。”他说。
  
  老人点点头,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是血,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又拔了一会儿草,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沈清辞跟着老人回到屋里。灶台在茅屋的角落里,用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缺了口的铁锅。锅盖揭开,里面是半锅粥,比昨晚的稠一些,能看见米粒。锅边放着两个粗陶碗,碗沿都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沈清辞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喝。粥很烫,他吹着气,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老人没有喝粥,而是从灶台的灰烬里扒拉出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是烤红薯。老人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沈清辞接过红薯,剥开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红薯很甜,甜得他眼眶又红了。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红薯,吃完了又喝粥,喝完了粥又把碗舔干净。
  
  老人看着他舔碗,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吃完饭,沈清辞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边。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老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老伯救命之恩。”
  
  老人坐在床边,佝偻着背,看着他,“我没有救你的命,只是给了你一碗粥。”
  
  “一碗粥也是救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的丹田,谁废的?”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丹田的位置。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过了头,麻木了。但老人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那个他拼命想忘记的伤口。
  
  他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追问。他只是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沈清辞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按在了沈清辞的丹田上。
  
  沈清辞本能地想躲,但老人的手很快。那只手看起来枯瘦无力,但按在丹田上的时候,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老人的掌心透出来,渗进他的身体里。
  
  那气息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
  
  内力。
  
  这个看起来像是山里孤寡老农的人,有内力。
  
  老人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辞。
  
  “筋脉断了七处,丹田裂了一条缝。”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力散了大半,但根基还在。养好了,能重新练。”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能重新练。
  
  “不过。”老人的下一句话又把他打回了冰窖,“《流云诀》的路子走不通了。你丹田上的裂缝刚好在气海穴的位置,练《流云诀》这种大开大合的功法,一运气就会从裂缝漏出去,永远凝不住。”
  
  沈清辞大惊,老人怎么知道他练的是《流云诀》?
  
  但他没有问
  
  《流云诀》是沈家的祖传武学。祖父教了他八年,一招一式都刻进了他的骨头里。那是他和沈家最后的联系,是他身上唯一还带着的、属于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的东西。
  
  现在,连这个也断了。
  
  “别的功法呢?”他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身上还有别的功法的底子吗?”
  
  沈清辞摇了摇头。沈家子弟只练《流云诀》,这是规矩。祖父说,贪多嚼不烂,一门功夫练到极致,胜过十门功夫半瓶子晃荡。
  
  老人没有再说话。
  
  沈清辞站在茅屋中央,看着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的阳光。阳光里那些细小的尘埃还在飞舞,上上下下,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像是在跳一支永远跳不完的舞。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尘埃。
  
  没有根,没有家,没有方向。被一阵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吹到这里,然后不知道下一阵风会把他吹到哪里去。
  
  但他不想再飘了。
  
  他走到老人面前,跪了下来。
  
  “老伯。”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请收我为徒。”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一个糟老头子,没什么可教你的。”
  
  “您能看出我丹田的伤,能探出我的筋脉,您不是普通人。”沈清辞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我什么都能学,什么都肯学。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从头开始。我只求一个机会。”
  
  老人沉默了很久。
  
  茅屋外面,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声响一阵一阵地传来。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终于开口。
  
  “沈清辞。”
  
  “沈……”老人重复了这个字,忽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佝偻的背弓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沈清辞想站起来帮他拍背,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
  
  咳嗽停了之后,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有血。
  
  “姓沈。”老人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是砂石在铁板上摩擦,“姑苏沈家?”
  
  沈清辞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
  
  “……是。”
  
  老人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沈清辞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什么被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翻出来的感觉。
  
  “沈万山是你什么人?”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颤。
  
  “祖父。”
  
  老人闭上了眼睛。
  
  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沈清辞跪在地上,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在诉说着什么他不知道的故事。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
  
  “你祖父,还活着吗?”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祖父最后怎么样了。不知道柳啸天有没有杀他,不知道沈府的火有没有烧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站在那个正院里,握着那把落在地上的剑,看着儿子和儿媳的尸体,看着被废了武功的孙子被人拖走。
  
  他不知道祖父是死是活。
  
  眼泪又涌了上来。沈清辞拼命忍住,但这一次没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他紧攥着裤腿的手背上。
  
  老人看着他的眼泪,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山上的竹林在风中摇曳,阳光把竹叶照得透亮,像是无数片绿色的翡翠在晃动。
  
  “我可以教你。”老人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但不是收你为徒。我这样的人,不配为人师。”
  
  沈清辞跪在地上,看着老人的背影。
  
  “那我该叫您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叫我老鬼就行。”
  
  沈清辞没有叫老鬼。他对着老人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师父。”
  
  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逆剑狂神 近战狂兵 御鬼者传奇 风流杀神 英雄无敌之恶魔降临 近身兵王 神级插班生 都市绝品狂尊 娱乐帝国系统 大明流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