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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佛前暗涌

第八章 佛前暗涌 (第1/2页)

沈清辞是被钟声惊醒的。
  
  寒山寺的晨钟,隔着几座山头传过来,沉闷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一口巨大的铜钟。他睁开眼睛,破庙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一线青灰色的光,天刚蒙蒙亮。老鬼已经不在干草堆上了,他的破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沈清辞枕边。
  
  沈清辞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昨天在寒山寺站了一整天,腿到现在还发软,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结了痂,走路时还有些疼。他把棉袄披在身上,走出破庙。
  
  老鬼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摆着那堆瓶瓶罐罐。晨雾很重,远处的山影和田野都融在乳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轮廓。空气又湿又冷,吸一口进肺里,凉飕飕的。
  
  “过来。”老鬼头也没回。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老鬼今天没有用昨天那种灰白色的膏体,而是换了一种淡黄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蜂蜡的味道。他把膏体在掌心里搓热,抹在沈清辞脸上,手法和昨天不同——昨天是均匀涂抹,今天是这里点一下、那里抹一下,像是在画画。
  
  “昨天的脸不能再用了。”老鬼一边抹一边说,“武林大会要开三天,昨天见过你的人,今天再见你,会觉得眼熟。眼熟就会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可能露馅。”
  
  沈清辞举着铜镜,看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一点一点变化。今天的肤色比昨天深了一些,接近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颧骨下方被涂上了两道浅浅的阴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更瘦削,更显老。老鬼又在他的左边眉尾点了一颗痣,不大,颜色不深,但有了这颗痣,整张脸的气质就变了——从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变成了一个有点憨厚、有点木讷、可能还有点呆的乡下孩子。
  
  “今天你的身份是枫桥镇打鱼的。”老鬼从包袱里拿出一顶破斗笠,扣在沈清辞头上,“姓陈,叫陈小狗。跟着你二叔来城里卖鱼,顺便看看热闹。不认识字,没见过世面,别人跟你说话你就傻笑。”
  
  沈清辞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我要是被人认出来呢?”
  
  “你不会被人认出来。”老鬼的语气很肯定,“认识你的人,都在沈家。沈家的人,活着的没几个,活着的那些也不会来武林大会。柳啸天的人没见过你,他们只知道沈家有个嫡长孙,长什么样他们不知道。你只要不报名字,没人知道你是谁。”
  
  沈清辞把铜镜收进包袱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浮云步练了这些天,他的身体轻盈了一些,虽然内力全无,但脚底的感觉变了——以前走路是脚掌拍地,现在走路是脚掌先触地,然后整个脚板慢慢落下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走吧。”老鬼说。
  
  二
  
  今天的寒山寺比昨天更热闹。
  
  武林大会的第二天,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昨天是各派弟子和世家子弟的初赛,今天开始是淘汰赛,每一场都关系到各门各派的脸面。沈清辞跟着老鬼从后山的矮墙翻进去,穿过竹林,混进了广场上的人群。
  
  今天的观众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不光是各门各派的人,方圆百里的百姓都赶来了,有的甚至走了几十里山路,就为看一眼这些传说中的高手。广场上人挤人,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食物的味道和马粪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微微低着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他的目光从斗笠的边缘扫出去,像一把无形的扇子,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扫过高台,扫过棚子,扫过擂台,扫过广场上的每一张脸。
  
  他在找。
  
  不是找柳啸天,不是找沈清鸿,不是找那些可能认出他的人。他在找任何一个可能知道祖父消息的人。哪怕只是一句闲话,一个眼神,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需要知道祖父是死是活。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不致命,但每时每刻都在疼。
  
  高台上,今天的座位比昨天多了几个。沈清辞看见了青城派掌门苏长卿,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多了一把剑,剑鞘上镶着一颗鸽蛋大小的蓝宝石,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女儿苏檀还是坐在他旁边,月白色的衣裙,青色的发带,坐姿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棚子里,世家的子弟们今天安静了许多。昨天他们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今天都正襟危坐,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默默运功,有的在擦拭兵器。今天要上台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沈清辞熟悉的表情——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不得不拼命的紧张。
  
  第一场比武开始前,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走上擂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广场上安静下来。老和尚声音不大,但内力深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阿弥陀佛。老衲慧明,寒山寺住持。今日武林大会在敝寺举办,老衲代表全寺僧众,欢迎诸位英雄豪杰。佛门净地,望诸位以武会友,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
  
  沈清辞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点到为止?昨天那个散修被人从擂台上踢下来,摔得满身是血,怎么没见这个老和尚出来说‘点到为止’?”
  
  没有人回答他。
  
  慧明方丈说完话,退到高台一侧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入定,不再看擂台。擂台上,裁判宣布第一场比武开始——青城派苏檀,对阵点苍派刘子轩。
  
  沈清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檀。
  
  昨天他见过她。在后殿的柏树下,她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了他腰间的乌兹短剑,看了不到两息,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当时不确定她是没认出来,还是认出来了但选择了沉默。现在他看着她从高台上站起来,沿着台阶走下擂台,月白色的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朵移动的云。
  
  刘子轩已经站在擂台上了。就是昨天那个把周文远踢下擂台的刘子轩。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白色劲装,腰间的玉佩换了一块更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束着。他看见苏檀走上擂台,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抱拳行礼:“苏师妹,久仰。”
  
  苏檀没有笑。她甚至没有看刘子轩的脸,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大但清晰:“请。”
  
  刘子轩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显然不习惯被这样对待——点苍派掌门嫡传弟子,走到哪里都是被人捧着哄着的,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姑娘用“请”字打发,脸上挂不住。
  
  比武开始。
  
  刘子轩拔剑的速度很快,点苍派的剑法以绵密著称,一出手就是一套“苍松迎客”,剑光如织,把苏檀笼罩在一片银色的光影里。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伸长了脖子看。
  
  苏檀没有拔剑。
  
  她只是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恰好退在刘子轩剑招的缝隙里。他的剑刺向她的左肩,她向右退了半步;他的剑横扫她的腰,她向后滑了一步。剑尖始终离她的身体三寸,就是够不到。
  
  沈清辞看着苏檀的步法,瞳孔微微收缩。
  
  那步法,和老鬼教他的浮云步有几分相似。不是完全一样——苏檀的步法更华丽,更有章法,明显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某种身法。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重心不落,落脚点永远在最后一刻才确定,让对手始终找不到攻击的准确位置。
  
  二十招过去,刘子轩的剑连苏檀的衣角都没碰到。他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但越快越乱,越乱越没有章法。苏檀依然没有拔剑,只是退,像一片被风吹动的云,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飘向哪里。
  
  三十招的时候,刘子轩的剑法彻底乱了。他大喝一声,放弃了所有防守,一剑直刺苏檀的面门。这是孤注一掷的打法,如果刺中了,苏檀必伤;如果刺不中,他的胸口就空门大开。
  
  苏檀没有退。她侧身,刘子轩的剑从她耳边掠过,削断了她几根发丝。同时,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剑柄,剑只拔出三寸,剑柄的尾部精准地撞在刘子轩的胸口膻中穴上。
  
  刘子轩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倒下去,长剑脱手,当啷一声掉在擂台上。
  
  全场寂静。
  
  裁判走上擂台,蹲下来看了看刘子轩的情况,站起来宣布:“青城派苏檀胜。”
  
  这一次,没有人叫好。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高台上的掌门们端着茶盏,表情各异。苏长卿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还可以”。
  
  苏檀收剑入鞘,转身走下擂台。她没有看倒地的刘子轩一眼,没有看裁判一眼,没有看任何人。她走回高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和上台前一模一样——没有喜悦,没有骄傲,没有任何情绪。
  
  沈清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佩服,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照镜子的感觉。她坐在高台上,锦衣玉食,是掌门之女,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不得不拼命的感觉。
  
  和他一样。只是她被烤的方式不同。他是被追杀的刀架在脖子上,她是被“掌门之女”这四个字架在高台上。都是逃不掉的。
  
  三
  
  午间歇息的时候,沈清辞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从包袱里掏出昨天的半块干粮。干粮已经硬得能砸死人了,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等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
  
  老鬼又不见了。他说去“转转”,让沈清辞别乱跑。沈清辞知道老鬼不是去转转,他是去听消息。这个老人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知道的江湖事也比他多得多。也许老鬼能打听到祖父的消息,也许不能。沈清辞不敢抱太大希望,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扎得他坐立不安。
  
  他含着干粮,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广场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很多人去吃饭了,留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议论上午的比武,有的在吹牛聊天。
  
  他听见有人在说苏檀。
  
  “青城派那个丫头,厉害啊。三十招,剑都没出鞘就把点苍派的大弟子打趴了。”
  
  “厉害什么?那是刘子轩太弱了。点苍派这些年一代不如一代,尽出些花架子。”
  
  “你行你上啊?”
  
  “我上就我上,我一只手就能把她……”
  
  “行了行了,别吹了。你们听说了吗?下午有一场重头戏——崆峒派的大弟子对姑苏赵家的赵元启。”
  
  沈清辞的耳朵竖了起来。
  
  赵元启。他的好友。那个给他送武林大会请帖的人。他也要上台?沈清辞想起赵元启的样子——胖乎乎的,爱笑,爱说话,武功在沈清辞看来只能算中等偏上。他上台去跟崆峒派的大弟子打?那不是送死吗?
  
  “赵元启?就是赵家那个小胖子?他能打?”
  
  “人家不能打也得打啊。赵家在姑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武林大会上不派人出场,面子上过不去。赵家旁支有几个练武的,但都不成气候,只能让嫡长子顶上去了。”
  
  “那不就是赶鸭子上架?”
  
  “可不嘛。不过崆峒派的人应该会给赵家几分面子,不会下手太狠。走个过场,十几招就认输,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沈清辞把干粮咽下去,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想去看看赵元启,想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但他不能。他现在是陈小狗,枫桥镇打鱼的,不认识字,没见过世面,跟姑苏赵家的嫡长子没有任何关系。
  
  他低下头,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
  
  下午的比武开始前,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
  
  苏檀又从高台上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去后殿,而是直接走到了裁判席前。裁判席上坐着几个老前辈,都是各门派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之人,负责裁定比武的胜负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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