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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西行路

第十一章 西行路 (第1/2页)

沈清辞走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最后隐没在远山的背后。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已经走出了三十多里地。寒山寺的钟声早就听不见了,身后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和几缕早起的炊烟。他不知道那些炊烟是从哪个村庄升起来的,也不知道那些村庄里住着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他要往西走。一直往西。
  
  天亮之后,他没有走大路。老鬼教过他,走大路虽然快,但大路上人多,人多眼杂,容易被认出来。他沿着山脚的小路走,有时候穿过一片竹林,有时候翻过一座小山头,有时候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好几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走到了一条小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从包袱里掏出苏檀给的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干粮是面饼,烙得很厚实,咬一口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他吃了半个饼,喝了几口溪水,把剩下的半个包好,塞回包袱里。
  
  他在溪边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易容膏还在,但经过一夜的风吹露水,有些地方已经花了,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他从包袱里掏出老鬼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对着水面,把花掉的地方补了补。动作已经比前几天熟练多了,手指在脸上抹、点、揉,像在画画。补完之后,水面上又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陈小狗了,是另一个人。他没有给这张脸取名字,也不需要取名字。这张脸只是他的一件衣服,穿一阵子就要换的。
  
  收拾好东西,他站起来,继续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沈清辞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腿越来越沉,脚底的茧子磨得生疼,肩上的包袱像灌了铅一样重。但他没有停。老鬼在寒山寺养伤,祖父下落不明,柳啸天的人在到处找他。他不能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被追上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黄昏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座小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和带刺的荆棘。小路的尽头是一条更小的岔路,岔路通往山坳里的一片竹林。沈清辞看了看四周,决定今晚在竹林里过夜。他沿着岔路走进去,在竹林深处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把包袱放下,捡了些枯枝落叶铺在地上,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件破棉袄——老鬼的棉袄,他走的时候带上了。棉袄上还有老鬼身上的味道,烟草和草药混在一起,闻着让他安心。
  
  他坐在棉袄上,靠着竹子,掏出剩下的半个饼,慢慢地啃。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竹林的绿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虫子的叫声。
  
  沈清辞啃完饼子,把碎屑从衣服上拍掉,靠着竹子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四周的声音。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睡觉的时候也保持警觉,一有风吹草动就醒过来。老鬼说这叫“枕戈待旦”,是每一个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必须学会的本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忽然听见了声音,很远,但正在靠近。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不是虫子叫的声音,是马蹄声。很多匹马,蹄声急促而密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乌兹短剑。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道正在逼近的惊雷。他听出来了,至少七八匹马,而且不是在走,是在跑。在夜里跑马,只有一种可能——追人。
  
  沈清辞站起来,把棉袄卷起来塞进包袱,背上包袱,猫着腰,往竹林深处退。他退得很轻,浮云步让他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但马蹄声没有往竹林这边来,而是从竹林外面的大路上疾驰而过,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沈清辞躲在竹林边缘的一丛灌木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这时候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大路上,把路面照得发白。七八匹马从西边奔来,马上的人都穿着黑衣,佩着刀,腰间的令牌在月光下闪着铜黄色的光。又是柳啸天的人。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些人是偶然路过,还是专门来找他的。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看着那队人马从竹林外面的大路上疾驰而过,带起一片尘土。
  
  最后一匹马从他眼前掠过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什么。那匹马的背上,除了骑手之外,还绑着一个人。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条,头发散乱,衣衫上全是血。他被横放在马背上,随着马的奔跑上下颠簸,像一袋货物。月光照在那人的脸上,沈清辞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沈清鸿。
  
  是沈清鸿。
  
  虽然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瘀伤,虽然头发散乱得遮住了半张脸,但沈清辞认出了他。那是他的堂兄,是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清鸿哥,是那个在火光中哭着说对不起然后把刀捅进他丹田的人。沈清辞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他不知道沈清鸿为什么会被绑着,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柳啸天的人要对他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看着。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浮云步展开,他从竹林边缘窜出去,无声无息地跟上了那队人马的最后几匹马。他知道自己疯了。他没有内力,没有武功,只有一套还没练熟的步法和一把短剑。跟上去就是找死。但他的脚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心不听使唤。他躲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面,看着那队人马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领头的骑手跳下马,走到绑着沈清鸿的那匹马旁边,把沈清鸿从马背上拽下来,扔在地上。沈清鸿摔在地上,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叫出来。他的嘴被布条堵着,叫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沈清辞熟悉的、在乱葬岗上醒来时自己也有的东西——绝望到底之后的那种空。
  
  领头的骑手蹲下来,捏住沈清鸿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公子,别怪我们。魏公说了,你办事不力,让沈家那个小崽子跑了,这罪名总得有人担。你担,总比你全家担要好,是不是?”
  
  沈清鸿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那种被逼到绝路之后、连愤怒都变得无力的、深深的疲惫。他闭上眼睛,没有再睁开。
  
  领头的骑手站起来,朝其他人挥了挥手,“挖个坑,埋了。”
  
  沈清辞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挖个坑,埋了。他们不是要带沈清鸿去什么地方,他们是要在这里杀了他。在这条无名的路边,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像杀一条狗一样杀了他。沈清辞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住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七八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从树影里走出来的少年。月光下,他的脸黝黑粗糙,眉尾有一颗痣,眼眶微陷——一张陌生的脸,不值得注意的脸。但他腰间那把短剑值得注意。虽然被破布缠着,但七颗宝石的光芒从破布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领头的骑手眯起眼睛,盯着那把短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北斗七星,乌兹短剑。沈家的小崽子,你自己送上门来了。”他朝其他人挥了挥手,“抓活的。魏公要活的。”
  
  七八个人同时围了上来。沈清辞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浮云步再厉害,也跑不过七八匹马。他站在月光下,微微弯着腰,重心提起,脚掌轻轻点地,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他的手握在乌兹短剑的剑柄上,没有拔出来——拔出来也没用,他刺不穿这些人的护体真气。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劈向他的肩膀。沈清辞侧身,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差一寸。他的身体往右一转,第二个人的拳头擦着他的后背过去,带起一阵风。第三个人的脚踹向他的膝盖,他往后一缩,脚尖从他小腿前面扫过,差一寸。他在七八个人的围攻中穿行,像一条泥鳅,像一片落叶,像月光下的一缕烟。浮云步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不是他练得有多好,而是他的身体在被逼到绝境之后,爆发出了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能力。
  
  但他躲不了多久。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腿开始发抖,浮云步的节奏开始乱。第一个人看准了他一个踉跄,一拳砸在他胸口。沈清辞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翻身爬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第二个人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把他重新踩回地上。他的脸贴在泥土里,嘴里全是土腥味。
  
  “小崽子,跑得挺快,但也就这点本事了。”领头的骑手走过来,蹲下来,伸手去抓他的头发,想把他的脸抬起来。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领头的脚踝。
  
  是沈清鸿。他被反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条,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被绑住的双手抓住了那个人的脚踝。他没有说话,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他看着沈清辞,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一种决绝的、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领头的骑手低头看着沈清鸿,皱了皱眉,一脚踢开他的手。
  
  “找死。”
  
  他拔出了刀。刀光在月光下一闪,刺向沈清鸿的胸口。
  
  沈清辞动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弹起来,撞向那个骑手。他的身体撞在那人的腰上,那人踉跄了两步,刀刺偏了,划破了沈清鸿的手臂,没有刺中要害。那人稳住身体,反手一巴掌扇在沈清辞脸上,沈清辞被打得转了一圈,摔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
  
  “先把这两个小崽子都绑了。”领头的骑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腰,语气里多了几分怒意,“带回去交给魏公,让他们慢慢受。”
  
  几个人围上来,有人拿绳子,有人按住沈清辞的手臂。沈清辞挣扎了一下,挣不动。他没有内力,力气连一个普通成年人都比不上。他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一次,真的完了。
  
  然后他听见了弓弦声。
  
  不是一把弓,是很多把。弓弦震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像一群蜜蜂同时振翅。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嗖嗖嗖,密集得像下雨。按住沈清辞的那个人忽然松开了手,闷哼一声,栽倒在他身上。沈清辞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脖子上,是血。他推开那人的身体,抬起头。
  
  月光下,十几个黑衣人从路边的林子里涌出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他们手持弩机,箭矢如雨,柳啸天的人在一瞬间就倒下了三个。剩下的几个拔刀抵抗,但那些黑衣人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三两人一组,互相配合,刀光交错,很快就把剩下的几个人制服了。领头的骑手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和沈清辞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
  
  沈清辞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敌是友,不知道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还是被人从火坑里捞了出来。他只知道,他的命还在。还没有丢。
  
  一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摘下了面罩。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清辞愣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但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的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渡。
  
  渡。沉默的渡者。老鬼说起过这个名字,说那是江湖最底层的人组成的同盟,乞丐、铁匠、脚夫、药农,他们在暗中传承着被名门正派销毁的东西。沈清辞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到他们,更没想到他们会救自己。
  
  “你是沈万山的孙子?”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很冷,没有感情,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清辞点了点头。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力气否认。
  
  年轻人站起来,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把柳啸天的人绑了,嘴巴堵上,扔到山沟里。别弄死,让他们自己爬回去报信。”
  
  黑衣人动作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柳啸天的人就被拖走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和沈清鸿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沈清辞爬过去,解开沈清鸿手上的绳子,扯掉他嘴里的布条。沈清鸿的手腕被绳子勒得血肉模糊,嘴里塞了太久,嘴角裂开了,血和口水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里满是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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