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鬼妻
第十一章鬼妻 (第2/2页)我大叫一声惊醒,浑身冷汗。身边是空的,窗户没关严,冷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梳妆台前,林晚还坐在那里,保持着梳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再也睡不着了。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一趟城南的月老茶楼。我想找当初介绍我们认识的媒人问问,林晚到底是什么来历。可到了那里,茶楼大门紧闭,挂着“停业装修”的牌子。我敲了半天门,隔壁杂货铺的大爷探出头来:“别敲了,这茶楼老板上个月就回老家了,听说是家里出了事,急急忙忙走的。”
我站在紧闭的茶楼门前,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我甚至开始怀疑,我和林晚的相遇,是不是本身就是个精心布置的局。
回到家,林晚正在阳台晾衣服,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幡。她看到我,笑着问我去哪儿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我勉强笑了笑,说出去转转。
晚上,我趁她在厨房做饭,偷偷溜进卧室,再次打开了那个梳妆台抽屉。那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还在。我把它拿出来,打开,里面那团红头发似乎比上次看到时更多了,纠缠得更紧。我忍着那股腥甜味,把头发拨开一些,看到盒子底部好像有什么东西。我把整个盒子倒过来,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掉了出来。
我捡起纸条,展开。纸很旧,边缘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乙亥年七月十五,投井殒命,着红妆,怀怨而亡。葬于城南老槐树下,以铜镜镇魂。婚约既定,不可悔,悔则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七月十五,鬼节。红妆投井,怨气不散。城南老槐树……婚约……
我猛地抬头,看向梳妆台上那面椭圆形镜子。镜框上暗红色的模糊花纹,此刻在我眼中清晰起来,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是一道道扭曲的符咒。镇魂!这镜子是用来镇魂的!而那句“婚约既定,不可悔”……我突然想起我们结婚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林晚坐在床边,我曾随口开玩笑问她:“我们这就算绑在一起了,你以后可不能反悔啊。”她当时只是笑了笑,眼神却深不见底,轻声说:“我不会反悔的,你也不要反悔哦。”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厉害。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林晚轻轻的哼歌声,调子……竟和那晚梦里听到的凄婉小调一模一样。我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当晚十二点,林晚再次坐到梳妆台前。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她。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镜子慢慢梳头。沙沙,沙沙。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你看到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我没有回答,身体僵硬。
“那张纸条。”她梳头的手没有停,“放在盒子底下的。”
我喉咙干涩,挤出一个字:“……谁?”
“一个道士。”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年我家找人把我葬了,怕我怨气太重,就用铜镜镇着,又怕镇不住,请了个道士写了婚契,压在头发下面。说是只要有人跟我行了婚嫁之礼,成了我的夫,我的怨气就能被压住,永世不得翻身……也就不会害人了。”
“那你……你为什么找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找你。”她终于停下了梳头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我。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美丽,却带着一种深深的、死寂的疲惫,“是有人替你应了这门亲。”
“谁?”
“你母亲。”
我如遭雷击。我妈?怎么可能……
“那年你爸病重,到处求医无果,你妈找到那个道士。道士说,你命里有一劫,需要一门阴亲来挡煞,正好我这里有个合适的……你妈替我烧了纸钱,换了婚书,把你我的八字合在了一起。你爸的病,没多久就好了。”她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陈旧的报告,“你妈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她大概没想到,我……还会真的找上门来。”
我想到我妈那段时间突然疯狂地给我安排相亲,想到她提起林晚时那种赞不绝口又略带急切的神情。原来……原来如此。我只是一个被用来挡煞的工具,一门早就定下的阴亲的活祭品。
“那你……现在是人是鬼?”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早就死了。现在不过是借着这口怨气和你我之间的婚约,勉强维持着这副形貌。”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哀伤,又像是解脱,“你怕了?”
我看着她,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是我的妻子,每天为我洗衣做饭,对我嘘寒问暖。可她也是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寄居在我身边,只为一纸婚契。
“你……”我听到自己问,“你会害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婚契上写了,你我是夫妻。夫妻一体,我不会害你。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也不要想着逃,或者……毁约。那份婚契是用你的血写的,你要是反悔,婚契反噬,你的魂……就散了。”
我闭上眼睛,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原来我早就没有退路了。
从那天起,我和林晚的关系变得很微妙。白天,她依旧是那个贤惠完美的妻子,只是眼神偶尔会和我对上,彼此都心照不宣地避开。夜里,她依旧十二点起来梳头,我有时会醒来,看着她坐在那里的背影,不再觉得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力的悲哀。
我终于理解了她某些古怪的言行。她为什么对葬礼和井那么敏感,为什么总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为什么喜欢安静地坐在那里,一看我就是很久。对于一个漂泊了不知多少年的孤魂来说,一个“家”,或许是她最渴望却又最遥不可及的东西。
而我,就是这个“家”里,唯一能给她一点活人气息的活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试着去接受这个事实。她对我确实没有恶意,甚至在很多方面,她比活人更细致体贴。只是每当午夜梦回,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张泛黄的纸条,想起上面那句“婚约既定,不可悔”。然后我就会看向身边,看她是否又在镜子前坐着。
今晚,她也在。牛角梳划过长发,沙沙,沙沙。
我没有叫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她白天晒过的、阳光的味道。可我知道,那阳光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井水,和一个永远梳不完头的、鬼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