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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纸车加油

第十三章 纸车加油 (第1/2页)

那天夜里的风刮得邪乎,我驾驶着那辆开了八年的解放J6,拉着二十吨的圆木,沿着209国道往南赶。车灯的光柱劈开浓稠的黑暗,照见前方路面上被风卷起的枯叶,像一群惊慌失措的灰色麻雀。副驾驶座上堆着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保温杯里的浓茶已经凉透了,只剩下厚厚一层茶垢贴着杯壁。
  
  导航显示前方三十公里处有个服务区。我摸出最后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干咬着过滤嘴。这趟货从黑龙江拉到广西,全程三千多公里,我一个人开了两天两夜,眼皮子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用墨汁画了两道。右脚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坐骨神经痛,每次长途都会犯。
  
  “撑着点,老郑。”我对着后视镜里那张浮肿的脸说,“到了地方就能歇了。”
  
  后视镜里映着后座上的东西——一把用红布缠着的桃木剑,穗子上系着五帝钱。那是出发前我媳妇硬塞进驾驶室的,她在城隍庙花了二百八请的。我没告诉她,那庙里的道士上个月因为招摇撞骗被派出所抓了。
  
  前头的路忽然起了雾。这雾来得古怪,白茫茫一片从路两边的林子里涌出来,贴着地面翻滚,像是无数条蛇在路面游动。我摁了摁喇叭,低沉的汽笛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很远,然后被风撕碎,散得无影无踪。车速降到四十,车灯在雾里只能照出十来米远,那团白光软塌塌的,像是泡了水的棉花。
  
  大概开了二十分钟,雾气忽然淡了。路右边出现一个岔道,土路,但压得挺平实,路口立着个歪歪扭扭的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平安驿”三个字,底下是“加油住宿修车吃饭”八个隶书小字。牌子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像是刷上去好些年的东西。我眯眼看了看导航,上面根本没显示这个岔道。但油箱指针已经接近红线了,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二十公里,这点油怕是撑不到。
  
  我打了右转灯,方向盘一拐,车子轧上了土路。车轮下的触感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压在一层厚厚的灰烬上,软绵绵的,没有石子路该有的那种颠簸。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影,看不清是什么品种,树干扭曲得厉害,像是挣扎的人形。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听着像有人在哭。
  
  开了不到两里地,前面果然亮起了灯。一个挺大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些破布条子,在风里飘来荡去。院子当中立着两根铁杆,顶上悬着两盏白炽灯泡,光晕黄得发褐,照得地面一片惨淡。三间平房靠北边一溜排开,屋檐下挂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上头用白漆写着“平安驿”三个大字,笔画粗笨,像小孩子描的。
  
  我把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周围静得吓人,连风声都停了,好像这院子有堵无形的墙,把外头的动静都挡在外面。一只黄狗趴在东边墙根底下,见了我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尾巴尖儿极其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有气无力的。
  
  西边那间平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老头儿。他穿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戴着一顶同样颜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两条腿僵直着往前挪,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加油?”他问。嗓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擦过铁皮。
  
  “加满。”我说着跳下车,从兜里摸出烟盒,“师傅,给加满。柴油,零号的。”
  
  老头儿没接我递过去的烟,只是盯着我的车看了几秒。确切地说,是盯着车斗里那堆圆木看,目光从上到下,像是清点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过身,从加油机旁边拎起油枪。那加油机是老式的,铁壳子上锈迹斑斑,玻璃罩子里的数字跳动着暗红色的光。
  
  “你这车拉得不少。”老头儿把油枪插进油箱口,声音闷闷的,“从哪来?”
  
  “吉林。”我靠在车头上,把那根干咬了一路的烟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往广西送木头。”
  
  “吉林啊。”老头儿重复了一遍,油枪开始嗡嗡作响,数字飞快地跳动起来,“那远了。跑这么远的路,不怕遇上啥?”
  
  “能遇上啥?”我吐了口烟圈,“这年头,除了交警查超载,啥都不怕。”
  
  老头儿没接话。油枪的动静有点不对劲,正常的加油机会有那种规律的咔嗒声,但这台机器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音,嗡嗡嗡嗡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我低头看了看油管,黑色的橡胶管子上积着厚厚一层灰,有些地方龟裂了,露出里面灰白的编织层。油管微微鼓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拱。
  
  “好了。”老头儿拔出油枪,油嘴往旁边的铁桶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看了眼加油机上的数字,六百三十七块。奇怪的是,数字跳动的速度比我预想的慢得多,按道理加满我这车油少说也得七八百,何况油箱之前几乎见底了。
  
  “六百三十七。”老头儿报了个数,“现金。”
  
  我掏钱包的手顿了顿。这一路上跑过多少服务区,少说也有几十个,从没遇到过只收现金的。但我也没多想,山里的小站,可能没装移动支付。我数了七张红票子递过去,老头儿接了,也不找零,转身就往屋里走。
  
  “师傅,找钱。”我在后面喊。
  
  老头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三块,算了。”
  
  我把剩下的三张票子塞回钱包,正想回车上,余光忽然瞥见加油机的玻璃罩子上映出什么东西——那里面除了跳动的数字,还有一张脸。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是两个黑洞,鼻子像被人捏扁了,嘴巴咧着,露出黑黢黢的牙床。那脸就贴在加油机内部,隔着玻璃瞪着我。
  
  我猛地转头看向加油机。玻璃罩子里面干干净净,只有暗红色的数字还在有节奏地跳动,六百三十七。
  
  错觉。我揉了揉眼睛,肯定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但后脖颈子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凉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
  
  “师傅!”西边屋里传来老头儿的声音,“进来喝口热水吧,看你冻的。”
  
  我犹豫了一下。夜里确实冷,刚才站在外头那会儿,关节都冻得发僵。再说开了这么久车,也想歇歇脚。我弯腰从驾驶座底下摸出那把桃木剑揣在怀里,又把五帝钱攥在手心,这才朝西屋走去。
  
  推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汽油味,也不是饭菜香,更像是——烧纸钱的味道,混着潮湿的泥土气。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是个老式柜台,台上放着个搪瓷茶盘,里头扣着几个白瓷杯子。柜台后面挂着个挂钟,钟摆左右晃着,但指针一动不动,停在十点四十七分。
  
  老头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伸手往对面的长凳上一指,“坐。”
  
  我在长凳上坐下,屁股底下冰凉,像是坐着一块冰。桌子对面是另一条长凳,空着。但我总觉得那凳子上坐着个人,空气有微微的扭曲,像大夏天柏油路上的热气蒸腾。我扭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喝水。”老头儿从柜台上拿了个杯子推过来,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几片黑乎乎的茶叶。
  
  我没喝。借着电灯泡昏黄的光,我打量着这间屋子。墙壁用白灰刷过,但灰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塞着些黄纸,上头画着些扭曲的符号,看着像符咒。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油桶,桶身上用红漆写着“福”字,但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渗着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师傅这站开了多久了?”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老头儿低头摆弄着搪瓷缸子,帽檐把脸遮了大半,我只看见他的下巴,皮肤松弛得厉害,像融化的蜡烛。“记不清了。”他说,“年头久了,都不记得了。”
  
  “就你一个人?没请个帮手?”
  
  “本来有个小子的。”老头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夜里,出去给人加油,再没回来。”
  
  屋里的灯泡闪了一下,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柜台上的挂钟忽然当啷响了一声,指针跳动了一下,从十点四十七跳到了十点四十八。但秒针还是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那条路上啊。”老头儿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脸。那张脸上皱纹密得像蛛网,皮肤是灰白色的,眼窝深陷,两个眼珠子浑浊发黄,像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最吓人的是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勾出一个怪异的笑容,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那条路上,晚上常有纸车经过。”老头儿说。
  
  “纸车?”我心里咯噔一下。
  
  “纸糊的车。”老头儿端起搪瓷缸子嘬了一口,发出嘶溜嘶溜的声响,“白纸扎的,轿子车、大卡车、小轿车,啥样的都有。半夜从北边来,闪着灯,喇叭嘀嘀响,到了我这院里停下来,开车的是个纸人,白脸红腮帮子,嘴上的红纸抿得齐齐整整。”
  
  “师傅真会开玩笑。”我干笑了一声,后背的汗却把衬衣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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