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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纸人

第十三章 纸人 (第2/2页)

“那是镇魂符。”曹安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压得很低,“你爹画在你手上的。不是姚半仙那道——是你爹死之前请白景山刻在你骨头里的。你从小就有。”
  
  陈渡看着自己的左手。暗金色的光从掌心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血管里流的东西忽然变了颜色。他想起老陈头死之前把钉子塞进他手里,说“拿着,别丢了”。那时候他只觉得钉子凉。现在他明白了——不是钉子凉,是他的手凉。他的手从小就有这道符,握什么都凉。
  
  周静渊在荒滩对面看着陈渡的左手,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害怕,是欣慰。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等的东西。
  
  “陈鹤年把符刻在你骨头里。”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他知道有一天你会站在这里。”
  
  陈渡把钉子举到胸前,钉尖朝外。左手掌心的暗金色光映在钉帽的纹路上,整根钉子都在发烫。
  
  “我不会开棺材。”他说。
  
  周静渊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一种超越了两者的笃定。“你会开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我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抬了抬手,两排纸人同时转向,所有的脸都对准了砖房。
  
  “不过今天,我得先把她带走。”
  
  纸人们开始往砖房走。不是走过来,是飘过来,纸做的脚擦过荒滩上的野草,沙沙的声音铺天盖地。陈渡后退一步挡在门口,左手掌心朝外举起。暗金色的光从掌心炸开,最前面一排纸人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纸面上冒了烟,五官开始融化。
  
  纸人们停了一下。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后面的纸人绕过前排,继续往前走。它们不是鬼,不是煞,是纸。镇魂符能镇鬼,镇不了纸。
  
  陈渡看着纸人越来越近,脑子里飞速转着。手里的钉子,铜镜,铃铛,半成符——哪一样能挡纸人。钉子不能,镜子不能,铃铛哑了,半成符只有一半。书在他脑子里,但书从来只给信息不给力量。等价交换,他得付代价。他还没有付。
  
  他攥紧那半道符,打算赌一把。
  
  身后的门忽然哐当一声开了。
  
  曹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剪刀。他走到陈渡旁边,停下。那张长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让开。”他说。
  
  陈渡看着他。
  
  曹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剪刀,又看了看河滩上那些纸人。“周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没有一件兑现。你说开棺就让我活,我替你守了十年门,棺材还是封着的。你说书会还我命,书吊了我三十年。你说今天帮我拿下这小子,到头来你自己亲自上来抢功劳。”
  
  他把剪刀举起来,对准的不是纸人,是纸人后面的周静渊。
  
  “我想明白了。你谁也没打算帮。你要的是陈家小子的骨符,你要进他的身体——你那张纸脸扛不住太阳,得换个壳子。”
  
  周静渊没有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么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可惜。
  
  “曹安,你总是太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所有纸人同时转过来,对准了曹安。曹安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剪刀朝最近的一个纸人捅过去——剪刀穿过纸人的胸口,纸破了,但纸人的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纸片一样薄的手指碰到他的青布衣裳,曹安的肩膀冒了烟。他闷哼一声,但没有退。
  
  “进屋去!”他冲陈渡吼了一声,“把门关上!姓白的不是给了你一张符吗——贴门上!他那符不是画完了吗?”
  
  “没画完。”
  
  “那就贴你自己身上!”曹安又捅了一个纸人,剪刀上的锈在纸人的白脸上划出一道长口子,“你爹把符刻你骨头里了,你就是那半道符。贴门上你不就完了吗——别他妈废话赶紧去!”
  
  陈渡退进屋里,把木门拉上。门外传来纸人沙沙的脚步声和曹安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背靠着门板,手里攥着那张半成符,低头看着——符只画了一半,剩下的空白处只有黄纸的本色。但他注意到空白的纸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折痕,像是有人画过,又擦掉了。
  
  他用手电筒照过去。
  
  不是擦掉了。是用另一种颜料画的,颜色太淡,在油灯下看不出来。手电筒的白光下,那半道符的空白处隐隐约约显现出另外半道——银色的,很淡,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笔触和白景山的一模一样。
  
  他仔细看,银色纹路从朱砂断掉的位置接上,一笔一笔地拐弯,最后停在符纸右下角。那里没有画纹路,只写了两个字。
  
  “付了。”
  
  陈渡看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白景山画了这半道符,另外半道不是没画,是用自己的命付的代价。书上说等价交换,白景山知道规矩。他替陈家付了这半道符的账。
  
  门外曹安的声音忽然断了。
  
  不是被打倒了——是停下来不骂了。陈渡从门缝往外看,看见曹安还站在砖房前面,纸人围了他一圈,但没有再往前。周静渊站在纸人后面,抬起头往这边看。
  
  他在看陈渡。
  
  准确地说,他在看陈渡手里那张符。
  
  “白景山的符。”周静渊的声音从纸人堆里传过来,“他还真替你付了。你爹那一辈的兄弟,一个比一个死心眼。”
  
  他摆了摆手,纸人们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条路来。
  
  “今天算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平淡,像是在说改天再来喝茶。然后他转身往河边走,纸人们跟在他后面,沙沙的声音渐渐远去。河面上的雾慢慢散了,月亮重新照下来,荒滩上只剩被踩倒的野草和满地的碎纸片。
  
  陈渡把门拉开。曹安站在门口,青布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皮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然后把剪刀扔在地上,蹲下去,点了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不再年轻的脸。
  
  “你爹欠白景山一条命。”他说,嗓子被烟熏得有些哑,“现在是你欠的。”
  
  陈渡没说话,走进屋里把谢小禾身上的符条解开。符条碰到他的左手就自己断了,暗金色的光从指尖漏出来,落在红棉袄上,像是火星子溅到了水里。谢小禾撑着床板坐起来,脸色还是很差,但能动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上面的新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谢谢。”
  
  陈渡点了点头,走出砖房。曹安还蹲在那儿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我不欠你了。”曹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替你挡了周静渊一回,咱俩的账平了。以后你是你我是我。”他往坟地外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爹当年留了句话给你,我一直没告诉你。”
  
  陈渡看着他的后背。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进了那扇门,记住,别动棺材上的第三道槽。”
  
  曹安说完这句话就走了,青布衣裳在夜色里晃了几下就消失在坟头中间。
  
  陈渡站在砖房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第三道槽,是放书的那个槽。钉子能镇,镜子能锁,书——是用来干什么的。别动第三道槽,意味着别把书放进去。
  
  但周静渊说,三物齐全,棺开。他爹却说别放书。
  
  有人在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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