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姚半仙的手
第十五章 姚半仙的手 (第2/2页)陈渡看着他手腕上的疤,没有说话。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在慢慢变凉,和外面屋檐滴水的声响。
“那本书——最开始只是一张白纸。”姚半仙把烟掐了,手指在烟灰缸里搅着烟灰,“周静渊在上面画了第一道规则,纸就有了反应。他很高兴,说造出了能替地府维持秩序的东西。但那道规则太简单了,只能等价交换。他不满足,又往上加规则,加一道,纸就厚一层。最后加到第七道的时候,纸活了。活的第一天就跟他说——你写了我,就得养我。养我的代价是你的命。”
“他没付。”
“他付了,但付的不是自己的命。他把自己的命藏进了棺材里,等于赖账。书收不到账,就一天比一天饿。饿急了的东西,什么都吃。”姚半仙抬头看着陈渡,“你以为它在你脑子里是帮你?不是。它在吃你。吃得很慢,你感觉不到。等它吃够了,你的骨符就归它了。到那时候——它替周静渊做事,还是替你做事,就得看谁付的价更高。”
陈渡感觉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更短的那种提示——记事本被打开又被关上的那种。他没有去拿手机。他看着姚半仙,把白景山那半道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银色的另外半道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一闪一闪的。
“白景山替我付了这道符的代价。他付的是命。”陈渡说,“你跟他说的一样——都在替上一辈的人还账。你帮他造了纸,他给了你手腕上这道疤。你现在跟我说这些,也是在还账。”
姚半仙看着那道符,老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下去。“是。我欠白景山的。当年周静渊要拿换魂符换陈鹤年的身体,是白景山拦住的。他拦不住周静渊,但能拦住我——他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说我要是不交出造纸的方子,他就死在这儿。我不敢让他死,就把方子烧了。没了纸,周静渊造不出第二本书。”
他把袖子放下来,从工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把钥匙。铁的,上面全是锈,和陈渡脖子上挂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是第二把棺材钥匙。当年四个人下河之前,周静渊给每人打了一把。他自己留一把,给你爹一把,白景山一把,曹安一把。白景山的在你脖子上,曹安的那把被我偷了。”
他站起来,把钥匙推过来。
“他说陈渡,欠你的我还了。剩下的你拿着。那口棺材上的锁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骨符。钥匙是开铁门上那道暗锁的,当初你爹他们四个人进去的时候,就是拿钥匙开的门,回来之后周静渊就在门里上了暗锁,没有人能再打开。”
陈渡看着桌上的钥匙:“但你说铁门是开着的。”
“那是曹安从外头硬撬的,锁坏了。但周静渊现在醒了,他会修好。等他修好——你再想进去,除非拿钥匙。”姚半仙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抖出来,没点,“你爹当年封门用的是书,书从门上撕下来之后门就开了。但暗锁不一样。暗锁是铁门自身的东西,比书更老,只有钥匙能打开。”
他把钥匙推到陈渡手里,转身往铺子里屋走。走到帘子前回头看了一眼谢小禾,又看了一眼陈渡。那张老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不是怕,也不是讨好,是一种很淡的看开了的释然。
“你别怪老陈头瞒你。他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你变成第二个陈鹤年。”
帘子落下来,里屋的灯灭了。铺子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外面檐水滴答滴答的声响。陈渡把那本册子和钥匙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小禾拉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去哪。”
“回殡仪馆。收拾东西。”他把书包的拉链拉好,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然后去找周静渊。”
谢小禾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你不是说不开棺材?”
“是不开。”陈渡把那两把钥匙都挂在脖子上,一左一右,“但我得在下一次他上来之前,把那扇铁门重新锁上。他醒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曹安说他在修暗锁,修好之后——从里面也能开门出来。等他出来,就不止是纸人了。”
谢小禾慢慢松开了手。
“我跟你去。”
陈渡看着她。她的红棉袄肩头还湿着,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定了,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
“你怕水。”
“怕水也下去。”谢小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老式剪刀,“他在河底下把我拖进去一次。这次我自己下去。我自己上来。”
陈渡没再拦她。
两个人走出纸扎铺的时候雨正好停了。老街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陈渡看见了——不是雨点,是水底下有个东西在动。一条细长的影子,贴着水底的地砖游过去,往城东那个方向窜,往河的方向。
周静渊醒了之后,河里的东西也醒了。
不止那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