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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第12章 同一张毕业照 (第1/2页)

照相师傅是公社派来的,骑一辆二八大杠,相机盒子绑在后座上,用一件旧雨衣裹了两层。
  
  他进村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升到槐树顶上了。村小的土坯房前面,一六年级的学生全被老师赶了出来,在墙根底下站成了三排。一年级的蹲在最前面,三年级的站在中间,五年级和六年级的站最后一排——说是排,其实也歪歪扭扭的,有人在找自己的鞋,有人被太阳晒得眯眼睛。
  
  建国蹲在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他的位置是被老师安排的——“张建国,你蹲这里,不要动。“他就没动。蹲着的时候裤脚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脚踝。他穿的是一双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右脚大拇指的位置有个小洞,是去年秋天磨破的——他娘说今年过年给他做新的,还没到过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威站在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半弯着腰,因为站直了会比旁边的人高出一个头。他看见建国回头,冲建国挤了一下眼,嘴刚张开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的右手拇指上缠着一小截布条——割麦子的时候被镰刀带了一下,不深,但天热,有点化脓。他爹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海龙站在最边上。他没有往队伍里挤,站在边上也不觉得有什么。太阳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在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就是蓝。一只鸟飞过去,他的眼睛跟着那只鸟从左移到右。
  
  “站好了啊——“照相师傅把相机从盒子里取出来,架在一个三条腿的木架子上。他弯下腰,把黑布盖在头上,手伸进相机后面捣鼓了半天。
  
  “不要动。“
  
  没有人动。土坯墙上的裂缝在太阳底下很清楚,墙根底下长着一丛灰灰菜。歪脖子槐树在院子边上,叶子一动不动的。
  
  “一——二——三——“
  
  “咔嚓。“
  
  建国挺直了腰。王威咧着嘴笑。海龙在看天。
  
  那个瞬间被锁进了一个黑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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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完照,照相师傅开始收架子。学生们哄地散了——一年级的小娃往墙角跑去抓蚂蚁,三年级的女生凑在一起看谁辫子散了。老师没有喊他们回教室。
  
  他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这些学生一会儿。他在这个村小教了十几年书,教过拼音、算术、自然、思想品德——一个年级一间教室不够,他就把两个年级放在一间教室里,左半边上语文,右半边上算术。复式班,他一教就是十几年。
  
  “进去坐一会儿。“他说。
  
  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教室。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课桌上,桌面被磨得发亮——那是袖子蹭出来的。墙上贴着的拼音表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一颗图钉勉强钉着。
  
  老师站在讲台上,没拿粉笔,没翻课本。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不管是回家种地还是继续念书,都要好好做。“
  
  下面没有人说话。有人低头看桌面上的刻痕,有人把铅笔头在手指间转。
  
  老师没再多说。他走下讲台,在座位之间慢慢地走了一遍。走过王威旁边的时候,王威正在把铅笔头往桌缝里塞——他低了一下头。走过海龙旁边的时候,海龙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空空的,旗杆上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晃。
  
  他走到建国面前,弯下腰。
  
  “你一定要考高中。“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建国抬起头,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话说完嘴唇抿了一下——就没了。建国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把头低下去,看着课本的封皮——那本旧语文课本的角已经磨成了圆形。
  
  老师直起身,走回讲台,拿起黑板擦。
  
  “下课吧。“
  
  没有人站起来。黑板上还有上午写的算术题,粉笔灰被阳光照着,慢慢往下落。老师开始擦黑板,从左往右,擦得很慢。他把黑板擦干净了,转过身。
  
  “你们走吧。“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撑着桌沿。学生们一个一个往外走。建国站起来,把课本收进布包里。王威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停了一下,没说话,先走出去了。海龙从窗边过来,拍了拍建国的肩膀——手上还带着上午挖泥巴留下的土。
  
  教室里空了。老师还在讲台上站着。
  
  ---
  
  王威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他爹正在磨刀石上磨镰刀。石头发出一声一声的“沙——沙——“,铁锈水沿着石头流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照完了?“他爹没抬头。
  
  “照完了。“
  
  王威蹲在水缸旁边,从缸里舀了半瓢水,对着瓢口喝。水顺着他的下巴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初中——“他爹把镰刀翻了一面,石头上又响起沙沙的声音,“你去念。“
  
  王威端着瓢,没动。
  
  “多认几个字总有用。“他爹把镰刀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刀刃,“念完初中再回来。村里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认几个字不吃亏。“
  
  王威喝完瓢里的水,把瓢放在缸盖上。他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铁锈水慢慢往低处淌。他知道“念完初中再回来“的意思——多认得几个字,然后回来干活。不是供他念书,是给王家多一个识字的人。
  
  “嗯。“他说。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爹又说了一句:“别跟以前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王威没回头。他走进屋,在炕沿上坐下来。右手拇指上的布条松了,他重新缠了一下——缠得不太紧,伤口被太阳晒了一上午,边缘有点发红。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
  
  桌上放着他那个布书包,里面有一本算术书和一本语文书,还有半支铅笔——他用指甲在铅笔上刻了一道。他自己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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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龙的表叔是麦收前回来的。
  
  他骑的不是自行车,是一辆旧摩托车——嘉陵牌的,排气管拖着长长的一道烟,从村口一路响到海龙家门口。村里的狗追在后面叫,追了一半跑不动了,站在路中间喘。
  
  海龙正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他画的是上午看见的那个相机,三脚架、方盒子、黑布。不怎么像,但他觉得有意思。
  
  摩托车的声音他从村口就听见了。
  
  他扔下树枝跑出去,表叔已经熄了火,把摩托车停在了门口。表叔穿着那件皮夹克,脸被风吹得发红,头上没戴帽子,头发往后倒着。
  
  “表叔。“
  
  “哎。“表叔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看了海龙一眼,“又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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