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从七个村来的人
第14章 从七个村来的人 (第2/2页)“你会修?“马小军问。
海龙没回答。他把撬出来的木楔子修了修形状,又在凳子腿的榫眼边上刮了一圈。木屑落在泥地上,刮的声音很细。
马小军不说话了,趴在桌面上看着海龙的手。
海龙从地上捡了一小片薄木片垫在榫眼里,再把凳子腿装回去,最后用小刀的刀背敲了三下——第一下轻了,第二下调位置,第三下用力。凳腿吃紧了。
他站起来把凳子放了回去。
马小军试着坐了坐。凳子没晃。
“好了。“
马小军又坐了坐,这回用了力气。“真好了。“
海龙把小刀合上,放回口袋里。他手里还拿着那片撬下来的碎木楔子,想了想,扔进了墙角。
“你从哪儿学的?“马小军问。
“看就会了。“
马小军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海龙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往传达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旧吉普还停在老地方,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他口袋里有张叠成小方块的草稿纸,纸上又多了两笔。
晌午打饭是大棚子底下最热闹的时候。
放学铃一响,整个教学楼都在震动。踩木楼梯的脚步声像打雷。海龙从中间排站起来,建国从前排回头看最后一排的王威——三个人不需要约,各自都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其实是个大棚子。打饭口只开一个,排队的队伍扭成了蛇形。最前面的人已经端上了碗,最后的还在大棚子外面。
同村的人自然排到了一块。刘庄的几个男生在前面,李庄的在后面,张庄的在中间。插队偶尔发生——熟人搭着肩膀挤进去半个身位,被挤的人骂一句,挤的人笑一声,这事就过了。
建国的饭盒里是杂面馍和咸菜。王威带的是白面馍——今天是第一天,家里给装的好的——和一块咸豆腐。海龙的饭盒盖扣不严,用一根皮筋箍着,里面是杂面馍和几片腌萝卜。
三个人没找到桌子。端着碗蹲在棚子外头的墙根下吃。
刘旭端着碗过来,蹲在旁边。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蹲过来。赵大勇也过来了,端着一碗稀面条。刘国庆站在棚子底下吃,没出来。
七八个人蹲在墙根下,手里的碗冒着白气。馍掰开了蘸菜汤,面条吸溜吸溜地响。
“你那个算法是对的。“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建国旁边。他吃饭很快,馍已经吃完了,碗里还剩几根萝卜条。他说话的时候不嚼东西,嚼完了再开口。
建国掰了一块馍塞进嘴里。“你怎么老盯着我的算法。“
“因为你不用老师教的方法也能做对。“
李茂才端着碗凑过来。“你们又在聊题?吃饭呢。“
陈远把碗里最后一根萝卜条夹进嘴里。李茂才把碗举到嘴边,说了一句“放学一块走“,嘴皮碰碗沿上,声音闷在碗里。
天黑得早。最后一节课的窗外,天色已经从灰白转成暗蓝。
放学铃响了之后,整个学校往外涌。
车棚里挤满了人。自行车把勾在一起,后轮和前轮别着,铃声和喊声混成一片。建国爹把家里那辆旧加重二八收拾出来让他骑了——车在最里面,王威替他拦着别人的车把让他先推出来。海龙那辆后胎半瘪的车压在刘旭腿上,刘旭骂了一声,海龙笑了一声。
校门外的土路上,自行车队开始成形。
四十多辆自行车从校门口涌出来。车灯大多不亮,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暮色里晃。骑在最前面的是李庄的几个男生,骑得很急。刘庄的在中间,七八个人排成一列,刘旭骑在最后面还在往嘴里塞东西。张庄的在后面,赵大勇骑得慢,后座上搭着一只快散架的藤编书包。
到第一个岔路口,李庄的几个人往右拐了。车队短了一截。
到第二个岔路口,刘庄的往左。刘旭喊了一声“明儿见“,声音被风刮散了。赵大勇也跟着拐了。
车队越来越短。到第三个岔路口的时候只剩十来辆了。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砍倒了,地里的茬口在黄昏里看着像是密密麻麻的短桩。远方的村子亮起了第一盏灯,豆子大的光。
到第四个岔路口,还剩下五辆。
到第五个的时候,只剩三辆了。
建国、王威、海龙。
三人的车压过村口那座小石桥。桥下的水不深,秋天水位下去了一大截,石头桥墩露出来半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嚓嚓响。
建国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的方向,一个骑车的女生正往南边拐——那边是李庄。她骑得不快,也不慢。风把她的车铃吹响了一声,很轻。建国想起那是今天下午最后一堂地理课上,老师问淮河的支流有哪几条,没人举手。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女生那边传过来,把四条支流的名字说完了。声音不大,但一字不错。
建国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现在他又看了一眼。她已经拐过了路口,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书包,包上绣的花看不清颜色。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走。“王威在前面喊。
建国转回来,踩了两脚脚蹬,追了上去。
三辆车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过了老槐树,拐过村口的水井,就看不见了。黑暗从玉米地里漫上来,井台上的石沿还留着一点天光。远远的,村子里的狗叫了一声。
风从淮海平原上吹过去。这是1987年的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