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建国的对手
第15章 建国的对手 (第2/2页)“快考试了。“建国没抬头。
娘没再说话。她转身的时候建国听见她叹了口气——不是不高兴,也不是心疼,就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叹气。
建国继续写字。嘴唇抿得紧紧的。
春末夏初的那几个月,建国瘦了一些。不是瘦了很多——就是脸颊往里收了一点,眼睛下面的皮肉颜色深了一点。他自己没觉得,每天照常骑车上学,照常帮家里干活,照常在吃饭的时候跟爹娘说学校的事。但他说的学校的事里没有周铭。
有一天放学,王威在车棚等建国推车。建国架好车,弯腰紧了紧后座的绳子。王威靠在自己那辆没有后座的车杠上,看着建国的动作,说:“听说你们班新来个镇上的?“
“嗯。“
“怎么样?“
建国把绳子打了个结,拽了两下。“不怎么样。“
王威没再问。两人推着车走出校门,一路上王威说地里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建国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海龙那天没跟他们一起——他放学后在校门口蹲了一会儿,看见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眼睛跟着转了半条街。
期末考试的那天早上,建国穿了他娘缝的那件新衬衫——还是粗布的,袖口的针脚歪了一针,但领子是挺的。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头那个鼓包比三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着那辆哗啦响的自行车出了门。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建国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墙边站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操场上起了一层灰。同学们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在说暑假要去哪儿,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大题。建国听见一个声音说最后那道题的答案是四分之三。他想了想,自己写的是二分之一。
王威和海龙在校门口等他。海龙递给他一颗水果糖——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建国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三个人推着车往前走,谁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王威说:“明天去不去河滩?水涨了,能摸鱼。“
建国说:“去。“
成绩公布那天是七月十二号。
班主任拿着排名表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叫。他开始念——从第十名往上。建国坐在第三排,双手放在课桌上,右手拇指按着左手虎口。念到第五名的时候不是他,第三名的时候也不是他。
“第二名——张建国,九十四分。“
建国的手指松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第一名的名字。
“第一名——周铭,九十七分。“
周铭的名字从班主任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建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砸了一下。然后就不响了。教室里有人在给周铭鼓掌——李茂才拍了两下,陈远没动,建国也没动。
下了课,排名表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建国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围在那里。他从人缝里看过去——表的最上面一行写着“周铭97“,第二行是“张建国94“。中间隔了一行空格。
三分。
建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记得每一道他没有把握的题——数学最后一题他改了又改,最后写了二分之一,答案是四分之三。那道题值五分。他又看了一遍排名表,目光从上往下慢慢移动。他赢了所有农村来的同学。陈远第三——八十八分,李茂才第八。王威和海龙的名字在表的下半截,建国看了一眼,没有去找。
放学的时候人走得很快。建国把课本放进布包里,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推着自行车经过操场的灰土地,经过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经过那条他和王威海龙骑了无数遍的土路。
他在回家的路上想起一件事。
开学第一天他注意到周铭的白衬衫没有补丁。现在他知道了——镇上孩子的白衬衫都没有补丁。他还知道了镇上孩子的铅笔不用削,他们的鞋能一直保持白色,他们的铝饭盒里装的不只是白米饭,还有炒鸡蛋。这些事他一直不知道。不是因为这些事有多大——每一件都很小——而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在村小的时候,全班的孩子都是穿布鞋的。
建国把自行车倚在院墙上,走进堂屋。他娘在灶房烧火,听见脚步,问了一声:“今天放榜了?“
建国站在灶房门口。“嗯。“
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灯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得见他没有笑。
建国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布鞋。鞋头的鼓包已经把布撑开了一个小口子,脚趾头露了一点出来。他站了一会儿。
“娘,我想买一双解放鞋。“
娘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她看着建国——他从小到大没跟家里主动要过东西。连小时候王威给他一块糖,他都要先看娘的脸色才敢接。现在他说想买一双解放鞋。
娘愣了一下。火光在她的脸上跳了两下。她把火钳放回灶膛里,嘴动了动,没出声。
建国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煤油灯还没点,屋里是暗的。他在床沿坐下,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娘把锅铲放下了,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
外面起了风,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建国坐在暗处,没点灯,坐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