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拖拉机的声音
第17章 拖拉机的声音 (第1/2页)海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正在灶房帮他娘烧火。
锅里的水还没开。海龙的手停住了——不是停了一瞬,是停了好几秒。他歪着头,耳朵往门外侧了一下。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但他把火声从耳朵里筛掉了——他在听远处那个突突突的声音。不是手扶拖拉机。手扶的节奏比这个碎,是单缸的,拧一下冲一下。这个声音是双缸的——低沉、均匀、每一冲之间隔的时间比手扶长。
他把火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跑。
他娘在身后喊了一声,他没应。院门是开着的,他跑出院门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没停。村口的土路冻硬了又化开,被白天的太阳晒出一层薄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海龙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喘出来的气在空气里是白的。
拖拉机拐过最后一个弯,从两排杨树夹着的土路上开过来了。
蓝色的车头。车头的蓝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漆。拖斗是空的,铁板上有干了的泥巴印子,一层叠一层。柴油机的声音越来越近,海龙站在路边,耳朵里全是那个突突突的节奏。他闻到了柴油——不是煤油灯烧煤油的那种呛,是另一种呛法,更浓、更冲、带着铁和机油的味道。
开拖拉机的人戴着皮手套,脸被风吹得红通通的。他看见海龙,把油门收了一点,拖拉机的声音低下去半度。
“海龙。“
海龙认出了皮夹克。那件皮夹克是黑的,袖口磨破了,领子上的皮子翻了一小块毛边出来。
“表叔。“
表叔把拖拉机停在村口的空地上。柴油机没熄,怠速突突地响着,水箱里冒出一股白汽,在冬天的风里往一边歪。表叔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拍皮夹克上的土,看了一眼海龙的个子。
“又长了。“
海龙没听见。他在看那台拖拉机。从车头的散热格栅看到水箱盖,看到发动机缸体上的油泥,看到高压油管的走向,看到皮带轮上转得飞快的皮带。他的眼睛走得很快,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别碰。“表叔说,已经转身往村里走了。
海龙没碰。
他蹲了下来。
冬天的泥地被拖拉机压出两条深辙子,辙子里的泥翻了起来,带着冻土被碾碎之后的那股生土味。海龙蹲在右边前轮的旁边,看着车轮和轮毂上的螺丝——六角螺丝,每个螺丝头上的棱角磨圆了,有一个螺丝跟别的螺丝颜色不一样,是后配的。
他换了个位置,蹲到发动机旁边。柴油机的缸体上全是油泥,黑糊糊的,最底下有一根管子贴着外壳通过来,用铁丝捆着,铁丝也生锈了。海龙看着那根铁丝,又看了看旁边那根管子的走向,想了一下这根管子是干什么的。
他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
冬天的太阳慢慢往西边挪。海龙蹲着的地方原来是泥地,后来觉得腿麻,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地上是冷的,冷透过棉裤往骨头里钻。他站了起来,换了个方向,又蹲了下去。这次他蹲在发动机的另一侧,看着高压油泵——他不认识那叫高压油泵。他看见四根铁管从同一个铁块里伸出来,弯成相同弧度,往四个方向分出去,通到发动机缸体上四个整齐排列的接头里。他数了一下——一、二、三、四。四个缸。每个缸有一根管子。他又数了一遍——没错,是四根。
他抬起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手指沿着四根管子的走向悬空划了一道弧线,从铁块这一头划到缸体那一头。他的手没碰到管子,连近都没近。
表叔从院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一大半。
他看了一眼海龙——还蹲在拖拉机旁边,位置换了,从发动机右侧换到了变速箱旁边。手揣在棉袄袖子里,脖子缩着,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变速箱外壳上的螺丝孔。表叔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海龙也没发现他。
“你不冷的?“
海龙转过头,仰着脖子看表叔。表叔的影子把他整个罩住了。
“不冷。“
表叔看了他一会儿。看了他的蹲姿——不是看热闹的那种蹲。看热闹的蹲法是一会儿就换一个地方,眼睛到处扫。海龙不换地方,他在同一个位置蹲了不知道多久——刚才蹲在发动机那边,现在蹲在变速箱这边。每一蹲都是一片区域,不看完不换。
“看了啥?“表叔问。
海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膝盖上的泥印子已经干了。他想了想,指着高压油泵那个方向:“那四根管子,是一个缸一根吧?“
表叔看了他一眼。嘴里没烟,但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一下,掏了个空。“嗯。“
“这块是变速箱。“海龙指着脚边上那个铸铁壳。
“嗯。“
“这个螺丝——“海龙指着变速箱外壳上一个螺丝孔。那个螺丝孔是空的。旁边三个螺丝孔都有螺丝,就这个没有。
表叔蹲下来看了看。他用手摸了一下那个螺丝孔,指腹上沾了一层黑油泥。“掉了一个。不打紧,还有三个。“
海龙没说话。他记住了——那个位置少一颗螺丝,口径大概是十毫米。
表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泥。海龙还蹲着。
“里头吃饭了。“
“我等一下。“
表叔没再叫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海龙又蹲在了原来的位置,脸几乎贴着变速箱外壳上的另一个螺丝孔,眯着一只眼睛往里面看。表叔把皮夹克的领子翻起来,走了。
第二天下午海龙又来了。
他放了学没跟建国和王威一起骑车回村。建国在车棚等他的时候,海龙说“你先走,我有点事“,说完就骑着他那辆没后座的破自行车往村口方向蹬。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事“,海龙的车子已经拐过了校门口那棵歪脖子杨树。建国看着他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回家的路是往北拐,海龙往东走了。
建国骑到王威旁边。王威今天也没上课——他爹早上说地里的白菜要去镇上卖掉。两人推着车出了校门,建国一句话没说。
海龙骑到了村口。拖拉机还停在昨天那块空地上。柴油机是熄的,水箱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手指戳了一下——冰碎了,手指上沾了冰水,冷得他甩了一下手。他把手在棉袄上蹭干,蹲下来看发动机。熄了火的发动机是凉的,外壳上一层白霜。他沿着昨天的路线又看了一遍——从水箱到发动机到油泵到变速箱,停在那个掉螺丝的位置。他往那个螺丝孔里看了一眼——里面的螺牙还在,没滑扣。他从地上捡了一根干草杆子,伸进去探了一下深度,然后用手指量了量草杆上的泥印子。
表叔在院子里洗脸。他抬头看见海龙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脸。
海龙看了一下自己量出来的长度,站起来往院里走。“表叔,那个螺丝是啥样的?“
表叔把毛巾搭在脸盆架子上。“你小子,还真看进去了?“
“我就想知道。什么尺寸的?“
表叔看着他。海龙站在院子中间,背着光,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在显摆自己发现了什么,就是真的想知道。表叔把手伸进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螺丝,六角的,头上磨得发亮,每一颗都不一样大。
“自己比比。“
海龙接过纸包,在手里颠了颠。螺丝碰螺丝的声音是叮叮的,不是铛铛的——他知道不是铁,是钢。他把纸包拿到亮光底下,一颗一颗对着看,挑出一颗螺纹最细的,放在手心,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螺纹。然后他跑回拖拉机旁边,蹲下来,把那颗螺丝往空螺丝孔里送去。
螺丝滑进去,顺顺当当的。他拧了两圈——对上了。螺牙咬合的时候有一种轻微的涩感,但越拧越顺。他把螺丝拧到头,用手指试了试紧固——紧的,不晃了。
他把手从变速箱底下抽出来。拧螺丝的时候手背蹭到了变速箱外壳上还没化的霜,蹭掉了一块皮。皮下面没出血,就是红了一片。他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那颗螺丝。螺丝的六角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黄油——表叔螺的螺丝都有这层黄油。
“拧上了?“表叔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拧上了。“
表叔走出来,站在拖拉机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变速箱上那颗新拧上去的螺丝。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螺丝头——拧得正,没有歪扣。他直起腰,没说什么,用手背敲了一下那个螺丝的位置。
海龙在旁边站着,手指上还有黄油。
“表叔,你打火试试。“
表叔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上了驾驶座,踩了两脚油门,拉了风门,拧了钥匙。柴油机哼了两声,没着。表叔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看着海龙。
“你来听。“
海龙蹲到发动机旁边,耳廓对着缸体。柴油机还在哼——起动机带着发动机在转,转速够了,但就是不爆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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