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初二那年夏天
第18章 初二那年夏天 (第2/2页)王威把手伸出去,握住一个玉米,掰了下来。苞叶在手指上扯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生气,是手劲大了。他自己没注意到。他把玉米甩进筐里,去掰下一个。
太阳下山的时候他在地头坐着歇了一会儿。天边是红的,玉米地的影子在落日下被拉得很长。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朝上,那层灰白色的老茧在余晖里发着很淡的光。他把手指收拢,攥成一个拳头。松开。又攥紧。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晚饭他比平时多吃了一个玉米饼。他娘看了他一眼——不是看他吃得多,是看他的表情。他表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累了。
海龙第一天坐在汽修铺门口的时候,老板没理他。
汽修铺在镇东头,两间平房,门口的土路被车轮压得坑坑洼洼。铺子前面停着两辆拖拉机——一辆是卸了轮子的,一辆发动机拆了一半。地上洒着柴油和被压扁的螺丝垫片,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海龙蹲在门口左边的空地上,双手揣在裤兜里,后背靠着铺子的砖墙。他从上午蹲到中午。中午太阳晒到脚边,他往旁边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在了地上。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腿又麻了,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的拖拉机旁边,蹲下去看那个被拆了一半的发动机。
发动机缸体上全是黑油泥,高压油管拆了两根,喷油嘴躺在旁边的布上。他看了很久——不是看热闹,是在看每根管子的位置和走向,跟他记忆里表叔那台拖拉机做对比。
“小孩,别碰。“老板在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手上永远有一层机油洗不掉的印子,头发是短的,说话的时候不抬头。
“我不碰。“海龙把手往口袋里插深了一些。他退回到门口左边那个位置,继续蹲着。
第一天就这样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海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回了村。
第二天他又来了。
老板从铺子里出来拿扳手的时候踢到了海龙的鞋。“怎么又是你。“
海龙站起来。“叔,我就看看。“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拎着扳手进去了。海龙又蹲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来了一辆农用车。车主说油门踩不上去,踩到底了车子不走。老板掀开车盖,探进去,拧了两把手——没弄好,又拧了两把。海龙在旁边站着,眼睛跟着老板的手走。
“油管里面有东西堵了。“海龙说。
老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听声音,踩上去的时候发动机在吸,但是吸不上油。油管里堵着的地方有——“
“有气。“老板替他说完了。他把油管拆下来,用气枪吹了一下——堵了一截积碳。装回去,踩了油门,嗡的一声车走了。车主递了五块钱,老板接过来塞进围裙口袋里。
海龙站在原地。
老板走进去的时候路过他,停了一下。“你刚才怎么听出来的。“
“空气过不了管子的时候管子会吸瘪。吸瘪的管子不震——旁边那根过油的震。“
老板看了他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没说话,但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这小孩在说什么“,是在想“他说得对不对“。然后他走进去了。
第三天海龙来的时候,门口多了一辆坏了的拖拉机。发动机跑起来的时候突突得不行,柴油机抖得厉害,听着像是有个缸没着火——但到底是一个缸还是两个缸,他隔着门口听不出来。海龙蹲近了,耳朵贴着空气,眼睛闭了一下。
“缺了一个半缸。“
老板从铺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砂纸在擦手里的铁件。“一个半什么意思。“
“有一个缸完全没着火。还有一个缸着了一下灭一下——着一下灭一下。所以声音不是少一个缸的闷,也不是少两个缸的空。是一半闷一半空。“
老板停下手里的砂纸。他把铁件往旁边凳子上一放,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点着了他没怎么抽,就夹在手指上。他看着海龙。
“你多大了。“
“十四。“
“念书呢?“
“初二念完了。“
那根烟夹在老板手指中间,烟雾拉了一条细线往上飘。他把烟灰弹了,烟往嘴里叼了一下又拿开。
“把那个扳手递过来。“他朝旁边凳子上的扳手努了努下巴。
海龙走过去,拿起扳手。扳手握在手里比他想象的重——不是手感的重,是当了真东西在手里之后你会下意识握得更紧的那种重。他把扳手递过去。
老板接过扳手,没看海龙。“明天还来不?“
“来。“
“来就带着这双手。“
海龙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这天傍晚他骑车回村的路上,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太阳在左边往下沉,右边的田里有人在收麦子。自行车链条上有油——是铺子地板上的油沾上去的。他把手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手指——扳手上的机油、柴油混合的味道还没洗掉。他没觉得臭。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又蹭了一下,可这次蹭得轻多了,像是怕蹭掉什么。
第三天晚上海龙回家晚了。他爹在院门口等他——上次挨打之后他爹对“晚回来“这件事的耐心比以前更短了。但这次他爹看了他一眼,把他沾着油污的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海龙的枕头旁边多了一块肥皂。不是新肥皂,是洗衣服用的那种,已经用掉一半了,切面还是干的。海龙拿起肥皂看了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肥皂味,什么也闻不出来。他把肥皂压在枕头下面,起来洗脸。洗了脸,他拿起枕头下面那半块肥皂,放到脸盆旁边。刚放下又拿起来,放回了枕头下面。
暑假最后一天下午,三个人在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
是建国先到的。他手里还是夹着一本书——但这次不是初三课本,是一本他在镇上书摊上花两毛钱买的旧小说。封面破了,有几页折了角,他在家已经看了一半。他把书搁在膝盖上,没看——在等。
海龙第二个来。他裤腿上还有机油印子——不是今天沾的,是前几天沾上去洗不掉的。他在树根上坐下,没画东西。
王威最后一个到。今天他没扛锄头,走路的姿势比放假前松了一点——不是不累了,是身体已经习惯了那种累。
三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暑假前他们在这里坐过。那时候建国刚考了第一,王威刚考了倒数第一,海龙刚发现自己对机械的耳朵。现在暑假过完了——建国的草稿纸写满了半本,王威的手掌上新添了一层茧,海龙每天往镇上跑。
“明天开学了。“建国说。
“嗯。“王威说。
“初三了。“海龙说。
然后就没什么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每个人活了一个暑假的东西,找不到话传过去。建国做了一本练习册、预习了三科、看了半本小说。王威种了四亩地、他爹说不用再去学校了、他在心里把“不用去“这三个字团成了一个不用打结的团。海龙在镇上每天递扳手、听发动机、手上沾油、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机油印子。
这些东西怎么用话说。
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多长——比半个小时短,比去年暑假的任何一次都短。
“走了,“王威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明天还得上地。“
海龙站起来,往镇子方向瞥了一眼。“那我也走了。“
建国看着他们俩——王威往北,海龙往东。他站起来,把书夹在胳肢窝底下,往西边的方向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下的地上有三个人坐过的印子——土凹了一块,草被压歪了几根。明天就没有了。
建国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手里的书滑了一下,他夹紧了。
以前他们在老槐树下会坐一下午。